AI究竟应该被允许比人类聪明多少?11月3日,OpenAI首席执行官萨姆·奥特曼在接受Raj Shamani采访时,主动提出了这个问题。这听起来像是科幻小说的情节,但实际上离普通人并不遥远。
评估机构METR提出了一个衡量标准:用人类专家完成某项软件任务所需的时间,来衡量AI有五成把握独立完成该任务的能力。数据显示,这一指标在2025年初约为50分钟,到2026年4月已超过16小时。更令人关注的是增长速度的加快:2019年至2025年初,该指标大约每7个月翻一番;而到了2026年5月,基于2024年发布的前沿模型,这一翻倍周期缩短至约105天。
与此同时,人类智力的发展似乎陷入了停滞甚至倒退。20世纪,人类智商测试成绩平均每十年提升约3分,这一现象被称为“弗林效应”。然而,这条曲线如今出现了逆转迹象。挪威研究者分析了约73万份征兵智商测试,发现1975年以后出生的人,分数开始下降,降幅相当于每一代人减少了约7分。就连弗林效应的提出者本人,也在英国青少年身上观察到了类似的下滑。
一边是AI完成任务所需时间每105天翻一番,另一边是人类智商分数的历史增幅每十年仅约3分,部分国家甚至出现下降。虽然这两把尺子不能直接算出“智力鸿沟”的绝对值,但一个严峻的问题摆在眼前:随着AI能接手的工作越来越多,人类看懂它、核查它、管住它的能力,也必须跟上。
这与我们有何关系?日常生活中,AI或许只比你聪明半步,能帮你写代码、查资料、改方案,如同得心应手的“外挂”。但一旦它比你聪明太多,性质就变了:你甚至连给它挑错的能力都没有。即便你可以质疑它,也越来越需要依赖可靠的工具和其他人来验证它的结果。就连造AI的人,也被这个问题所困扰。对奥特曼而言,打造超级智能的代价已经体现在他的生活中。访谈中,主持人问他哪个版本的自己已经“死了”,奥特曼坦言,刚创立OpenAI时,他还是那个生活轻松、爱好广泛的人。如今日程被精确排满,很久没有做过一件随性的事。他说,想造出超级智能(ASI),就不可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谈及OpenAI正在打造的技术,奥特曼强调,这将是一股深刻影响社会的力量,责任重大,赌注极高。在递归自我改进(RSI)的过程中,他提醒必须防范两类风险:一是人类失去对AI的控制;二是权力过度集中在某个人、公司或国家手中。前者关乎人类能不能管住AI,后者关乎这份力量最终掌握在谁手里。
GPT-4训练完成后,OpenAI曾押上公司命运疯狂囤积算力,逻辑是“大力出奇迹”。但如今谈到RSI,奥特曼追问的背后多了一个最难提速的变量:人脑消化AI产出的速度。如果跟不上,人与AI的智力鸿沟只会越拉越大。
所谓RSI,就是让AI去研发下一代AI。造出更强的AI后,再让它接管更多研发工作,像滚雪球一样自我推动。OpenAI在9月21日的文章中划出了一条安全线:完全自主的RSI尚未发生,在确保安全之前不应强行推进;是否前行、如何前行,取决于人类是否能保住控制权。但要守住这道安全线,必须缩小“速度差”:AI提出的新方案,人类必须及时验证。
假设一个系统能24小时不眠不休地抛出成百上千个算法改进。当人类研究员还没弄清上一轮改动的影响,下一轮实验的倒计时已经响起。如果只看跑分上涨就放行方案,人工审核就会沦为走过场。人虽然还在流程里,控制权却未必还在手里。当AI提出方案的速度快过人类理解验证的速度,风险就会在这段时间差中累积。
10月29日,OpenAI公布了前沿模型的分层监测机制。这套系统如同层层加码的机场安检,采用AI监控AI的“套娃模式”:第一层是“安检门”,用轻量探针实时扫描模型内部的激活信号,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第二层是“审讯员”,派一个模型专门翻看智能体最近的对话、思维链和工具调用,揪出撒谎、越权和钻评测空子的猫腻;第三层是“专案组”,交给调查智能体去回溯上下文、还原案发现场,必要时拉进隔离沙箱跑代码取证。毕竟,单看一句话和查清一次越权完全是两码事。到了训练、评测和内部Codex等高危核心区,还有第四层“底线哨兵”,它跳出对话核对底层网络日志,最后拍板是否拉响警报叫醒人类。
问题在于,模型可以7×24小时连轴转,但人类的安全值班却有工作时间和下班时间的区别。OpenAI也承认,误报太多,无法对所有任务都全天候叫人。为了弥补这一缺口,OpenAI让部分关键警报不等人、直接熔断暂停任务,同时推进了30分钟兜底机制:只要警报响起30分钟内无人排除,相关活动直接强制停机。
退一步讲,即使模型不会失控,人类也可能掉进另一个深坑:权力过度集中。奥特曼在访谈中提到两种近乎“卡通式”的坏结局:一是失控,人类有意或无意将未来交接给远比自己强大的系统,再也收不回来;二是集中,某个人或公司借助AI获得了碾压其他所有人的力量。他甚至表示,如果只有OpenAI一家掌握这种技术,同样不是好事,因此应该让多家AI机构各走各路、同台竞争。对于普通人和开发者而言,这意味着选择权的问题:一家模型厂商如果太霸道,能不能换掉?一条规则如果伤到自己,有没有地方讲理?AI接管的工作越多,这种选择权就越重要。但巨头竞争并不会自动带来安全,真正的试金石是开放透明:外部人员能否随时掀开AI的“引擎盖”查验。查验规则也应明确:能力跨过哪条红线必须触发人工复核?独立评估方能看到多深的训练底牌?发现苗头不对时,到底谁有权按下暂停键?这三个问题的答案绝不能只由实验室关起门来决定。
访谈尾声,奥特曼谈起了自己最想造的东西:一台能帮人类发现新科学的机器。近期AI在数学上的突破,让他觉得这个里程碑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他畅想着AI帮人类捅破物理学的窗户纸,找出全新的疗法和清洁能源。他说,自己最近一次心跳加速,是宣布Navier-Stokes方程相关成果的前夕。可也正是这个成果,像一把精准的尺子,量出了AI与人类之间最尴尬的时间差。据OpenAI披露,AI跑出这项结果只花了约88小时;而人类顶尖数学家接手核对至今,已经熬了快两个月,依然无法给出定论。
没经过验证的突破在科学上等于零,甚至可能是负数:如果AI一边帮着改进算法、优化实验,一边直接把未经人类消化的成果喂给下一代模型,循环的齿轮就会越转越偏。这与一种已被证实的现象很像:“模型崩溃”。2024年,牛津、剑桥等机构的研究者在《自然》发文指出,不加筛选地用AI生成的内容训练下一代模型,会给模型留下不可逆的缺陷,原始数据中那些少见的“长尾”会最先消失。实验中,输入是一段讲中世纪建筑的文字,训练到第9代,模型吐出来的已经是一串长耳野兔的名单。研究者当时指出,用AI数据训练下一代并非不可行,但筛选这一步必须当真。这正是AI科研滑向失控RSI的快车道,也是今天讨论超级人工智能(ASI)时最该盯紧的命门。未来的AI,可能会承担越来越多探索未知的工作。但无论它走得多远,人类都必须看得到证据,有能力验证结果,也有权决定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