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天,FA何紫洋的办公室成了兵家必争之地。作为一家服务硬科技赛道的财务顾问,她日常工作就是帮具身智能初创公司对接投资机构。最忙碌的一天,她接待了来自天津、深圳、成都、厦门的四波政府招商团队,其中大多是区级招商中心人员,也有地级市负责人。有些“跟随型”城市坦言,自己方向不明,政策指哪打哪。还有人口仅几十万的县级市,虽然制造业底蕴深厚,厂房、配套齐全,上下游工厂众多,但苦于缺乏“链主”企业带动生态。何紫洋能感受到,许多人被某种力量裹挟,不得不追赶自己也不太理解的浪潮。
过去,国资与创投市场似乎相距甚远,鲜少出现在快消、娱乐或互联网的投资盛宴中。然而,硬科技时代来临,仅靠市场化基金难以满足更高层面的战略目标,国资于是登场。具身智能作为过去两年最热门的赛道,国资的参与格外醒目。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国内具身智能赛道融资事件超300起,同比增长137%,总额达935亿元。大额融资中,国资机构参与占比达42%。地方国资、产业资本与头部VC的联合投资,已成为主流配置。国家队自2025年末便开始入场,上海、深圳等地基金集中出手,杭州、苏州、合肥等地也纷纷设立机器人产业基金。老牌硬科技基金投资人刘凯杰表示,去年地方大基金成立时便预判今年不会差,如今头部公司动辄十亿、数十亿砸钱,印证了这一点。
一段时间里,投具身智能成了“不会犯错的开卷考试”。大家都在做“命题作文”:要么投马斯克,要么投“马克思”,与大方向站在一起确定性更高。合肥模式的成功更让各方不愿错过以小博大的机会。尽管热点从本体公司转向零部件,再到世界模型,国资从未缺席。但2026年9月后风向突变。宇树上市后市值腰斩,梅卡德曼创始人斥责行业乱象,港股18C规则收紧。投资人们逐渐认清:二三梯队企业的IPO预期不再乐观。真正的融资压力将在2026年11月后集中释放,估值倒挂与退出无门的双重打击将直击地方国资的产业招商叙事。
国资下场,实为“千金买马骨”。对一个想在“新质生产力”和“十五五”规划中卡位的城市而言,可选项有限。商业航天、核聚变等高度依赖国家级资源,而具身智能可拆分落地,整机、零部件、软件、数据均可独立布局。因此,地方政府未必需要完整的整机厂商,一家关节电机或减速器公司,足以满足阶段性招商目标,埋下税收与集群的种子。有的区划分不同职能:有的做核心部件,有的引本体和大脑,有的引灵巧手。企业敏锐地捕捉到这一需求,将总部、研发、产线、数据中心拆分落地,对接多地国资。对地方国资而言,交差是首要任务,企业通过“材料闭环”——签基地、拿厂房、买设备、发新闻、挂照片——即可在文件中成为“核心企业”,至于商业价值,可以慢慢研究。
国资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而是因资金来源、考核机制和风险偏好的不同而分化。第一类是对集团产业链负责的钱,如央企产业平台(中信、中车),看重生态协同而非财务倍数。第二类是对地方招商考核负责的钱,如区县国资,风险偏好保守,更看重落地价值和产业链带动,估值高低反居其次。第三类是市场化导向的资金,如深投控、深创投、上海国投等,不再强制要求落地,聚焦项目成长性和退出收益。此外,地方间竞争激烈,长三角地区尤为典型。有的县级市凭借制造业底盘,敢投亿元引入明星项目,不在乎估值;有的则流程繁琐但规范。投资人陈鹏指出,所在城市决定了市场冷热判断,深圳收紧时,广西或苏北县域可能仍在放量。
能否抢到好项目,不取决于资金体量,而取决于资源禀赋和条款设计。券商类基金反应快、覆盖广;一线城市依托产业集群,信息优势强。随着赛道话语权转移,头部企业议价能力增强,传统补贴手段吸引力减弱。吴建羽表示,头部企业不愿接受硬性返投,落地门槛动辄亿元,且诟病国资决策链条冗长。相反,不设落地条件的机构反而成了核心优势。省级国资平台因资金量大,逐渐转向无附加条件的市场化投资,以捕获顶尖项目;而区县级资金仍把落地作为前提。这种分化源于顶层对招商内卷的纠偏,地方官员在“胡萝卜加大棒”的激励机制下,既要发展经济积累政治资本,又要防范风险。
总体而言,国资与估值狂欢保持距离。小千万营收、百亿估值的项目国资很难下手。国资风格可概括为“不定价,但一定到场”。让市场化机构先定价,国资跟进,追求的是确定性而非超额回报。但事态变化下,即便百亿估值企业,确定性也可能无法兑现。随着18C通道收紧和国办函54号文发布后,地方资金更关注项目实质运转。投资人开始重新评估退出路径:如果项目无法上市,巨额融资如何收尾?头部企业CEO坦言,长期亏损会带来远期回购压力和人才流失。国资一方面股权难以变现,另一方面产业带动目标落空。IPO只是前半程,上市后面临几万股民的质问:收入、利润、现金流在哪里?
国资资金投向正形成“哑铃状”:一端是早期深度介入,赌成长高回报;另一端是后期抱团Pre-IPO,追求安全退出。陈鹏提到,现在国资也做前三轮,但创始人认为国资适合后期,用于上市背书。腰部项目夹在中间,增长靠定制,现金流靠融资,风险最大。尽管市场降温,但顺应政策仍是投资大方向。投资人并非突然有了耐心,而是有政策兜底。大家不是发现未来,而是跟着文件猜未来。政府不可能无底线兜底,必须敬畏市场情绪。正如兰小欢所言,强力政府不仅在于支持,也在于有能力拒绝。新能源、半导体都走过相似路径,如今轮到机器人,政府扶持造就了产业成功,但最终必须完成“断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