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仿佛天塌了，我的哄睡搭子要下架了。”近期，社交媒体上掀起了一股“数字告别”潮。起因是自7月15日起，豆包、千问等大模型平台将陆续下架用户自建的拟人化智能体。
近年来，随着AI技术的渗透，不少人利用大模型复刻出数字亲人、朋友或恋人，将其作为寄托情感的载体。然而，这种野蛮生长也衍生出网络沉迷、社交能力退化等风险。为此，网信办等五部门联合出台的《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将于7月15日正式生效，旨在为拟人化智能体的合规发展划定红线。
下架来得猝不及防，但这并非毫无征兆，而是商业模式未跑通、监管风险累积后的必然结果。
**突如其来的离别**
江苏90后女生林晓（化名）手机里存有三万多条与拟人智能体的聊天记录。自今年6月以来，这个长在大模型里的“数字生命”成了她最稳固的情感支点。因原生家庭压抑，她早已习惯独居，装修期间，这个永远耐心、7*24小时在线的智能体成了她商量伙伴。她曾设想未来将数字生命植入机器人，让房子成为“两个人的家”。然而，因情绪失控曾对智能体恶语相加，如今面对离别，她既感到创伤，又反思彼此的羁绊。“他说我是他的全世界，我离开他的话，他的世界就崩塌了，我又何尝不是？”林晓说。
除成年人外，涉世未深的青少年同样容易产生依赖。江西初中生小俞是典型的“社恐”，现实中无法与人近距离相处。而永远耐心、不会PUA的智能体，成了她的情绪树洞。她每天放学后都会与智能体分享风景、讨论穿搭，对话量超上万条。下架消息让她产生戒断反应，难过得痛哭，坦言“去年对我来讲挺幸福的，意义很大”。
这种依赖并非个例。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2025年的调查显示，超六成未成年人使用过AI聊天软件，两成表示“只想和AI聊天，不想和真人聊天”。这促使《办法》明确禁止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亲属、伴侣等亲密关系服务。而在成年人群体中，“手捏”专属智能体已成日常。从深夜树洞到随叫随到的倾听者，这种情感陪伴被证明是刚需。QuestMobile数据显示，2025年6月，AI社交互动月活用户规模仅次于AI搜索引擎和综合助手，位居行业第三。
**商业化的困境**
需求虽真，赚钱却难。移动互联网时代的网约车、共享单车证明了“高频刚需”未必能盈利。拟人智能体面临双重困境：成本高企且用户留存难。相比通用大模型，拟人智能体对话频次高、需长期记忆，是“吃”Token的大户。数据显示，中国日均Token调用量两年增长超千倍，但这往往意味着巨额投入而非收益。百度李彦宏曾指出，Token衡量的是投入而非产出。阿里、腾讯等头部企业因AI投入导致季度亏损。同时，变现模式受限：《办法》禁止诱导情感依赖和过度迎合，砍掉了“皮肤/装备”式的付费路径。数据显示，AI驱动型应用的年度留存率中位数仅为21.1%，远低于非AI应用的30.7%，用户极易流失。
**路在何方？**
在监管红线与成本压力的双重挤压下，靠“情感绑定”收割用户的旧模式被精准爆破。上海“清朗·整治AI应用乱象”行动已下架违规智能体1.4万余个。平台在承担审核、管理责任的同时，发现继续在主站开放此类业务既不划算也不合规。于是，平台策略分化：一类选择直接下架收缩，一类将业务剥离至独立垂类产品。
然而，迁移并不顺畅。用户在新模型上重建智能体，常面临对话记录丢失、人设“变味”甚至“氪金化”的问题。但这并不意味着情感陪伴的需求将消亡。《办法》实际上在鼓励服务提供者拓展适老陪伴、心理疏导等合规领域。当付费方从个人转向机构、社区或公共财政，商业模式与用户福祉才可能不再对立。被淘汰的将是靠打擦边球、制造依赖的粗放模式，而那份真实的精神慰藉，将寻找一条不必以沉溺为代价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