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报道,新一代豆包手机把备货量从3万台提升到数十万台,上一代最受关注的GUI能力却被收了回来。新产品将不再读取屏幕、模拟点击微信、淘宝和支付宝等头部应用;只有应用主动提供MCP服务、开放相应数据和操作权限后,豆包手机才能接入。
在豆包调整路线前后,Agent手机集中走向台前。
7月13日,阶跃星辰发布STEPX Neo、智能体操作系统Step AOS和个人智能体Amoo;7月15日,国家网信办公布7款手机端侧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备案;7月18日,荣耀在WAIC展示Robot Phone,并将MagicOS进一步推向Agentic OS。
三家公司选择了三条不同的路。豆包与努比亚合作,将模型能力装进已有手机品牌;阶跃自己做模型、操作系统和硬件;荣耀则是守住手机系统,再向外引入阿里等模型与服务伙伴。
三款产品处于不同阶段,却同时把行业推到同一个问题前。大模型公司可以理解用户,手机厂商掌握设备,但人们每天使用的社交、支付、购物和本地生活服务,属于另外一批公司。Agent手机走向商业化的第一步,不是拿到更多权限,而是承认有些权限从来不属于它。
通常,一项技术走向成熟,意味着功能越来越完整,但Agent手机正在经历相反的过程。
所有人先挤进手机再说
大模型问世后的几年,AI 被装进眼镜、耳机、吊坠、录音卡片和其他新设备。它们占据某一段场景,却很难同时拥有手机已经具备的东西——稳定的大规模用户,持续在线的传感器,相册、日程、联系人和位置等个人上下文,支付与通信能力,以及能把产品送到普通用户手中的渠道与供应链。
大模型公司先选择手机,也因为现阶段只有手机,能把用户、权限、支付和服务接在同一台设备上。印奇在7月13日的发布会上说得直接:任何模型公司如果不拥有一个足够能养活它的应用,长期看都很难活下来。这也解释了阶跃为什么在基础模型之外,同时推出Step AOS、Amoo和STEPX Neo。
模型API可以带来调用收入,却不直接带来用户关系。独立AI应用可以获得用户,却很难拿到完整的设备权限和个人上下文。Agent要替用户完成一项真实任务,需要知道用户的身份、位置、日程和偏好,还要调用第三方服务,并从任务结果中获得反馈,终端把这些环节接在了一起。
阶跃对STEPX Neo的预期也不是先定下销量目标再销售。印奇称,目前的产品完成了约70%,剩下的部分要在用户使用中补齐,包括授权、信任、端云分工和具体场景。
这是模型公司进入手机的一种方式:先造出一台自己的终端,再用它验证操作系统、模型和服务之间的关系。
豆包的方式更轻,字节提供模型和Agent能力,中兴与努比亚提供硬件、制造、销售与售后。相比从头建立供应链,这条路线更快;相比只向手机厂商出售模型,又能更深地介入产品体验。
双方的目标并不完全相同,字节需要真实用户、任务数据和新的服务入口。努比亚需要在高度同质化的安卓市场中,拿到一项能够被用户感知的差异。模型公司想建立长期服务,手机公司首先要把设备卖出去。前者关注调用、记忆和订阅,后者还要计算库存、渠道和硬件毛利。
相较软件厂商,手机厂商进入Agent的理由更接近一张正在变化的成本表。存储和其他核心零部件价格从3月底开始上涨,多数安卓厂商选择涨价,进一步压低了用户的换机意愿。IDC在7月14日公布的初步数据显示,2026年第二季度中国智能手机出货量约6600万部,同比下降4.3%,已经连续第五个季度下滑;上半年出货量约1.34亿部,同比下降4.2%。
过去几年,手机厂商依次用影像、快充、折叠屏和卫星通信解释高端产品的价格。这一轮轮到了Agent。一台持续运行Agent的手机,需要更大的内存来保存模型和上下文,需要更强的芯片完成端侧推理,还需要在端侧与云端之间调度复杂任务。这些投入既可以成为涨价的理由,也会继续提高硬件和服务成本。但如果用户最后只是多了一个摘要、修图和问答入口,它也难以支撑一次新的换机周期。
Agent因此被赋予了双重任务。它既要帮助手机厂商建立新的产品溢价,也要证明自己带来的体验足以覆盖新增成本。
从绕过App,到等App开门
手机还有另一层限制,现有操作系统围绕“ 人使用APP ”建立。每个App拥有自己的数据、账户和权限,系统用沙箱阻止它们互相越界。支付、社交和银行应用又有各自的身份验证与风控。
Agent的工作方式正好相反,用户说“帮我安排一次出差”,它需要读取日历、确认同行人、查询机票和酒店,再调用支付工具。任务只有一个,所需数据和服务却分布在多个应用里,模型可以拆解这项任务,却无法仅凭系统权限决定携程、飞猪和银行应用如何配合。
手机拥有Agent需要的一切,也集中保存着移动互联网十多年形成的全部边界,这使它成为最现实的入口,也成为最难改造的入口。
GUI让豆包手机迅速证明了,AI已经能够像人一样使用应用。这项技术不要求应用提供专门接口,模型通过截图观察页面,找到按钮、输入框和弹窗,再模拟点击、滑动与输入,只要用户能够完成的操作,AI理论上都可以尝试完成。
手机里有数百万个应用,逐一等待开发者改造接口,需要很长时间;让AI直接理解已有页面,则可以快速覆盖大量场景。用户也能直观看到AI在工作——打开一个App,切换到另一个App,再把结果送回来。
但对于应用厂商来说,用户授权AI读取屏幕,并不等于平台同意AI绕过自己的接口完成操作。应用无法判断AI为何读取页面、实际需要哪些信息,也难以区分用户授权的助手与批量自动化工具。
技术上,豆包可以替用户点击;商业上,App没有接受一个外部Agent在内部自由行动。据《晚点 LatePost》报道,微信、淘宝、支付宝及部分银行客户端先后限制了相关能力。公开信息显示,豆包随后下线了操作微信,以及银行和互联网支付类App的能力。
而MCP把这层关系重新摆到了桌面上。在新方案里,应用需要主动声明自己愿意开放的数据和动作。它可以只允许Agent查询订单,不允许修改订单;允许填写购买信息,但把支付确认留给用户;允许调用某项服务,同时不向系统开放完整账户数据。
原本由AI自行决定的调用范围,改为由模型公司、手机厂商和应用共同约定。Agent获得更稳定的执行路径,应用则重新掌握权限、风控和数据边界。
而阶跃的选择从一开始就更接近这条路线。STEPX Neo首批合作伙伴包括支付宝、百度、美团、京东、滴滴、携程和高德,应用能力通过协议接口而非GUI方式接入。
在WAIC演示中,用户对Amoo说:“帮我把合同送到公司,Frank急要。”系统从联系人和上下文中找到地址,调用美团跑腿,生成填写好物品、费用和配送时间的订单。大部分流程在Amoo界面内完成;进入付款环节后,任务停在美团页面,等待用户确认。系统Agent理解了意图,也完成了信息整理。美团保留履约与支付,用户保留最终决定权。
苹果也在把这套边界写进系统,据苹果2026年更新的开发者文档显示,App需要通过App Intents主动声明可被Apple Intelligence和Siri调用的动作与数据;应用界面中的私有内容不会自动向系统开放,敏感或破坏性操作还可以要求用户再次确认。
支付宝把这套跨端协同接口称为AHA。7月15日,“阿宝”与OPPO“小布助手”实现跨端连接,小布负责理解需求,阿宝负责调用支付宝内部近200项生活服务,关键授权与支付仍由用户确认。
MCP、App Intents、AHA及其他结构化接口,正在成为不同公司给出的答案。它们并不是同一种协议,但解决的是同一个问题:让应用主动决定哪些能力可以被Agent调用,而不是由系统智能体自行进入应用、读取页面和完成操作。
系统内的闹钟、相册、日历和文件,可以被手机厂商拆成原子能力;支付、社交、电商和本地生活服务,由应用通过正式接口开放;尚未适配的长尾应用,仍可能依赖GUI补充。
因此,GUI不会立即消失。它仍是覆盖旧应用和低风险任务的快捷方式。但越接近支付、社交和交易,Agent越需要一条被应用认可、能够审计和追责的路径。
工程样机在意的是AI有没有手,量产产品先要确定,这只手可以伸到哪里。
App 愿意履约,不愿被分配
超级App当然不抗拒 Agent。
支付宝在做阿宝,阿里把千问接入淘宝,微信开始小范围测试“小微”,手机厂商也在把语音助手升级为系统智能体。各家公司争的是用户说出一句需求后,谁先接住它,又由谁决定调用哪一家服务。
5月11日,阿里将千问App与淘宝、天猫超过40亿件商品打通。用户可以在千问内完成商品查询、比较、订单管理、物流追踪和售后;淘宝App内部也上线了千问购物助手。阿里愿意让 Agent 替用户选购,但这个Agent首先属于阿里,商品来自淘宝天猫,支付和售后也留在阿里体系内。
过去的移动互联网商业链条,从用户打开App开始。平台通过首页、搜索、推荐和广告影响选择,再完成交易与后续营销。系统Agent试图把选择提前,用户不再打开美团、淘宝或携程,只需要说“帮我点杯咖啡”或“订一家附近的酒店”,Agent理解要求、比较服务并返回结果,App退到后台完成订单。
对用户而言,只是少了几个步骤。但对平台而言,可能少了首页曝光、搜索广告、推荐排序和行为数据。App还在完成交易,却未必继续掌握交易从哪里开始。用户的一杯咖啡可以来自淘宝闪购、美团,也可以来自品牌自己的小程序;一间酒店可以通过携程、飞猪、美团或直营渠道预订。系统Agent把哪一家排在前面,决定了订单、佣金和用户数据流向哪里。
因此,超级App不会把这种主动权无条件交给手机系统。
未来更可能出现的结构,是系统Agent与App Agent分工。即系统Agent靠近设备,知道用户的位置、日程、联系人和当下意图;App Agent靠近业务,掌握商品、账户、社交关系、支付和履约。模型公司提供理解与规划,手机厂商负责系统权限和端云调度,用户在付款、删除和发送消息等节点完成确认。
荣耀将它概括为“一主多专”,荣耀7月18日公布的Agentic OS框架中,一个随身主智能体负责理解用户,再协同垂直智能体、终端和云端模型。荣耀同时宣布与阿里千问共同开发面向手机场景的模型方案。
这种结构看上去更容易被各方接受,因为没有任何一家公司需要一次性交出全部能力。手机厂商保留系统入口;模型公司进入用户任务;互联网平台继续掌握服务和交易;用户获得一个统一的交互界面。
但接口只是技术协议,不是商业协议。系统Agent优先推荐哪一家服务,需要新的排序规则,App是否为系统分发支付费用,手机厂商能否参与交易分成,模型调用成本由谁承担,也没有现成答案。
长期记忆又增加了一层竞争,联系人、消费偏好和历史任务保存在手机、模型账户还是App内部,将决定用户更换设备或服务后,哪些关系可以被带走。接口决定Agent能调用什么,记忆则决定用户更难离开谁。
移动互联网没有让上一代基础设施消失,却改变了用户进入服务的方式。Agent带来的变化也未必是消灭App,而是把用户发起任务的第一步向系统层迁移。
对超级App而言,真正需要守住的,是排序、交易和用户关系。
写在最后
Agent手机不会很快收敛到一种路线。模型公司与手机品牌合作、模型公司全栈做终端、传统手机厂商守住系统,三条路线短期内都会存在,但最终都要与同一批超级App谈判。
App的图标和页面可能减少被用户直接打开的次数,平台掌握的商品、社交关系、支付、交易和风控却不会消失。它们更可能从手机前台的应用,转变为Agent背后的服务系统;GUI也不会立刻退出。它会继续处理未完成接口改造的长尾应用;支付、社交和交易等高风险任务,则逐渐转向协议接口、权限分级和用户确认。
《新立场》认为,接下来值得观察的,是一项跨应用任务能够完成多少次,中途需要用户接管多少次;微信、淘宝、美团和支付宝开放了哪些能力;一名活跃用户会消耗多少云端算力,又是否愿意为这些服务付费。
豆包收回来的那只“手”,才是这门生意真正开始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