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锋的投资者交流会文字稿近日在网络上引发热议。长达三个多小时的录音整理成42页文档,引发了无数人的转发与赞叹,大家纷纷称赞他拥有真正的格局以及克制的企业家精神。文档中的梁文锋,着重阐述愿景、克制与开源理念。他坦言,创立DeepSeek的初衷并非单纯追求商业利益最大化,而是出于金钱之外的责任与追求;他主张API定价只需在十个月内收回设备成本,合理利润足矣;他甚至推演,若AI最终将占据人类GDP的10%,DeepSeek哪怕只分得其中一小部分,也足以实现巨大的成功。
在这个全民追逐估值、上市和变现的时代,一位手握顶级AI公司的创始人宣称不追求利润最大化,似乎自带理想主义的光环。然而,当我们把目光从DeepSeek移开,投向梁文锋的另一块核心事业——幻方量化,再审视他个人出资200亿支持DeepSeek背后的股权结构时,一些有趣的矛盾便浮现出来。同一个人,两套商业逻辑?梁文锋拥有两家核心公司:一家是讲愿景、讲克制、讲合理利润的DeepSeek;另一家则是运转到极致的赚钱机器——幻方量化。
先看幻方量化的账本。根据私募排排网及多家财经媒体报道,幻方量化2025年管理规模已超700亿元,2026年预计规模将破千亿,是国内头部量化私募。其2025年产品平均收益率高达56.55%,在百亿级量化私募中排名第二。私募行业通常采用“管理费加业绩报酬”模式,按700亿规模及56.55%的收益率粗略推算,幻方仅管理费收入约7至14亿元,业绩报酬约79亿元,年收入可达80多亿元。这不是一家普通的公司,这是一台高度精密、效率惊人的赚钱机器。当然,这并不代表幻方做错了什么,毕竟为投资者争取收益是其本职工作。DeepSeek追求的是AGI,两者业务、客户和竞争方式不同,策略自然不同。但这引发了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如果“克制”和“合理利润”是梁文锋贯穿所有商业活动的普遍哲学,为何在幻方量化中却选择了最大化盈利?同一个创始人,同一套管理理念,在两个业务上呈现出截然相反的利润策略。这是愿景的差异,还是叙事的不同?
第二个矛盾点,隐藏在DeepSeek的融资结构之中。2026年6月,DeepSeek完成首轮融资约500亿元,投后估值约3500亿元。这笔资金中,最大的单一出资人并非腾讯或宁德时代,而是梁文锋个人,他出资200亿元,占比40%。外界普遍推测,这笔巨额个人资金源自幻方体系。作为幻方的实际控制人,梁文锋直接和间接持有浙江九章资产85%的股权,在宁波幻方量化中持股超过75%。按幻方数年的营收积累,这笔出资并不意外。更关键的是其股权设计。工商穿透显示,梁文锋直接和间接拥有DeepSeek约84.29%的最终受益股份,并掌握接近100%的可支配表决权。腾讯、宁德时代、京东、网易、IDG等外部投资方,大多仅享有财务收益权,缺乏投票权、董事会席位,且相关份额被锁定五年。换言之,资本注入了,但话语权并未同步进入。这是一家估值3500亿人民币的公司,却由创始人一人说了算。梁文锋的解释是,这样能避免被资本短期诉求左右,专注于长期技术研发。这一说法有一定道理,却无法解释全部。若真不追求商业利益最大化,为何不稀释股权给团队或社会?若愿景是造福人类,为何不将部分股权捐给基金会?融资完成后,梁文锋的身家被彭博估算为360亿美元,登顶全球大模型创业者首富。而随着第二轮融资估值涨至710亿美元,IPO筹备在即,一旦上市,这笔投资的回报可能是十倍甚至几十倍。我们当然可以说梁文锋有理想、有情怀,但理想情怀与商业利益,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它们是一体两面。
如果DeepSeek的愿景真的是“超越金钱”和“造福人类”,为何其公司架构却是最纯粹的营利性有限责任公司?OpenAI最初便是以非营利组织形式成立,旨在确保通用人工智能造福全人类。2019年因训练成本飙升转型为有限盈利架构,给投资者设定了100倍回报上限。2025年进一步调整后,非营利基金会仍掌握OpenAI的最终控制权。通过非营利架构、利润上限、公益基金会和公众信托等制度设计,OpenAI用法律和架构约束商业冲动,而非仅依赖创始人的个人品德。反观DeepSeek,它既没有非营利母公司,也没有利润上限机制,更没有公益基金会或公众信托,它是一家标准的营利性有限责任公司。梁文锋曾言:“愿景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愿景是你怎么做,不是怎么说。”这句话值得深思。若真相信“克制”,幻方量化完全可以设定利润上限,将超额收益投入AI公益研究;若真相信“造福人类”,DeepSeek大可将部分股权捐给独立基金会;若真相信“愿景驱动”,则应通过法律架构确保愿景不随创始人的想法而改变。
写到这里,并非要否定梁文锋,更非否定DeepSeek的技术成就。恰恰相反,DeepSeek能在短时间内跻身中国大模型第一梯队,其技术能力毋庸置疑。梁文锋作为创始人,无论是战略眼光还是执行力,都属于顶级水平。克制作为一种商业策略,确实高明,它通过主动让利赢得了开发者生态、人才认同和舆论好感。问题不在于克制好不好,而在于我们是否将其神化为一种道德品质。当一个人一边通过幻方量化获取高额利润,一边又在DeepSeek讲述克制的故事时,我们或许应该多问一句:这究竟是同一个人的两面,还是同一种商业智慧的两种表达?答案,留给每个人自己去判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