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ogle刚刚完成了一场看似“没有失败者”的人事调整。至少表面上是这样。8月6日,Google在一天之内宣布了两位AI时代关键人物的去向:DeepMind创始人哈萨比斯和Google首席科学家Jeff Dean。戏剧性的是,这两位实际上都没有离开Google,而是获得了新的头衔和体面的安排,并在社交媒体上露出了官方的微笑。作为一家市值超过4万亿美元的巨头,在核心权力洗牌时竟然没有引发任何震荡或抱怨。这件事,比任何AI模型本身都更值得仔细审视。
一、Google AI的十年内战
要理解8月6日发生了什么,必须回溯更早的时光。2014年,Google以4亿英镑收购了DeepMind。彼时的DeepMind仅有几十人,既无产品也无收入,但Google看中的是哈萨比斯本人。他从小棋艺超群,十三岁便获得国际象棋大师称号,随后卖掉游戏公司去攻读神经科学博士,是一位对通用人工智能(AGI)有着偏执追求的天才。为了防止Google的商业渗透,哈萨比斯在收购协议中签下了极为苛刻的条款:DeepMind保留伦敦总部,设立独立的伦理委员会,且绝不直接为Google的搜索广告业务服务。收购后,哈萨比斯直接向CEO皮查伊汇报,仿佛一个远离山景城喧嚣的独立王国。与此同时,山景城大本营也有一支嫡系部队,由传奇技术大牛Jeff Dean率领的Google Brain。两支队伍,两套文化,在谷歌内部展开了整整十年的内战。Google Brain是土生土长的工程硬核派,贴近搜索、广告和产品一线,讲究技术能否上线、如何为公司赚钱;而DeepMind则是象牙塔里的精英实验室,不在乎产品节奏,更不关心商业化,只盯着纯粹的AGI。Google Brain视DeepMind为被宠坏的烧钱机器,每年吞噬数亿美金亏损,供养一群天天在Nature和Science发论文却连个APP都交不出来的科学家;DeepMind则认为Google Brain根本不懂AGI的诗意。尽管序列到序列模型、Transformer注意力机制等奠定大模型时代的技术底座,Google Brain都曾参与或主导,但在他们看来,这些硬科技只是改善搜索体验的螺丝钉。ChatGPT的横空出世,给了这种傲慢一记响亮的耳光。互相看不顺眼,却又互相无法替代。这种巨大的内耗持续了十年。期间,DeepMind联合创始人穆斯塔法·苏莱曼被迫离开。苏莱曼与哈萨比斯渊源极深,是哈萨比斯亲弟弟的朋友,两人相识于十几岁。但他掌控欲极强,一心想把AI推向社会治理与商业落地。2019年,他被迫离职。外界盛传是因为管理风格强硬,但深层原因是路线之争:苏莱曼急于将AI落地,而哈萨比斯死守学术纯洁性。当时皮查伊的管理层利用了两人之间的裂痕与信息差,加之苏莱曼在医疗AI项目中面临隐私指控,顺势将其边缘化。离开Google后,苏莱曼创立Inflection AI,随后被微软挖走,如今掌管微软AI。当年波澜不惊,但今天回头看,一条暗线已埋下:Google最擅长的不是死磕留住天才,而是用精致的手腕让天才心甘情愿交出权力。苏莱曼想做应用,在Google做不成,去了微软。几年后,同样的戏码落在哈萨比斯身上。他选择转向AI药物研发,Google官方口径是专注于AGI长期突破。两个DeepMind创始人,一个离开了Google,一个离开了Google DeepMind,逻辑惊人的一致,只是后者被包装得更加华丽体面。
二、2023年,谁吞掉了谷歌大脑?
2022年底ChatGPT上线,2023年GPT-4铺天盖地而来。Google内部乱作一团,仓促推出的Bard演示翻车,市值一夜蒸发千亿美元。退居幕后的佩奇和布林坐不住了,频繁杀回山景城的会议室。ChatGPT击穿Google的不仅是技术差距,更是组织僵化。OpenAI是一个兵团、一个声音;而Google是两个团队、两套路线、两份完全重叠的算力预算。据《纽约时报》披露,两位创始人给管理层下达死命令:AI必须重新集结。决策由创始人定下,但执行这场“削藩”大戏的刽子手是皮查伊。他面临一个生死抉择:两支互不服气的团队合并,谁来做老大?皮查伊选择了哈萨比斯。2023年4月,Google DeepMind成立,哈萨比斯出任CEO,Jeff Dean被挂上首席科学家的虚职。当时媒体铺天盖地报道:哈萨比斯大获全胜,谷歌大脑被彻底吞并,统一时代到来。但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个底层的权力逻辑:这场合并,到底是谁消灭了谁?合并前,Google AI是皮查伊管不动的散沙联邦。Google Brain直接向他汇报但尾大不掉,DeepMind远在伦敦拥兵自重。合并后,分散的算力、预算、人事权被强行装入一个系统。哈萨比斯拿到名义胜利,但皮查伊拿到实际控制权,这是Google成立二十多年来,CEO第一次真正将整个AI体系的缰绳握在自己手里。所有人都在为哈萨比斯欢呼,没人注意到皮查伊在幕后悄然收拢了权力。
三、哈萨比斯站上舞台前,皮查伊开始布局
2024到2025年前后,Google的AI叙事几乎被哈萨比斯一个人垄断。Gemini 2.0追平GPT-4,2.5版本在多项基准上反超,TPU第六代芯片撑起算力大旗。恰逢此时,哈萨比斯凭借AlphaFold蛋白质预测成果斩获2024年诺贝尔化学奖,进一步巩固了他在Google AI体系中的公众核心地位。硅谷开始疯狂传诵“归来”的叙事,哈萨比斯成了拯救Google AI的孤勇英雄。这期间皮查伊在做什么?他依然不温不火,只在财报电话会上念例行稿件,偶尔在播客露面,完全置身于英雄叙事之外。但在聚光灯照射不到的阴影里,皮查伊埋下了关键的一棒——静默提拔Koray Kavukcuoglu。早在2023年两队合并时,Koray就被指定为新集团的CTO。这位2012年加入DeepMind的技术老将,是DQN、WaveNet等硬核成果的核心功臣。与名满天下的哈萨比斯不同,Koray极度低调,长于工程交付与团队调度。皮查伊在哈萨比斯声望达到顶峰时,悄悄将整支研发军团的日常指挥权交给了Koray。他埋下这条暗线,静静等待着组织新旧交替的那一天。
四、当Gemini开始掉队
高光之下,隐患终究爆发。进入2026年,谷歌的AI节奏开始失控。原定6月发布的Gemini 3.5 Pro一拖再拖,整个7月毫无音讯。8月的财报会议上,皮查伊不得不宣布继续加大AI资本支出,过去四季度的烧钱速度创下历史新高。然而面对分析师对新模型发布节点的一再追问,管理层支支吾吾,给不出任何确切时间表。资本市场随即用脚投票,Google股价在两周内重挫11%。与此同时,一场关于科研理想与工程交付的内耗再次悄然演变成噩梦。据美国科技媒体Semafor披露,熟悉哈萨比斯的人士透露,他卸任CEO的想法已酝酿整整一年。这一年里,最能点燃他热情的不是Gemini的参数微调,而是旗下AI制药公司Isomorphic Labs的突破。让一个梦想改变人类科学范式的人,去天天盯着AI客服和搜索广告的接口调整,本身就是折磨。他不是失焦了,只是对这场无休止的工程军备竞赛产生了厌倦。8月6日,靴子落地。哈萨比斯卸任CEO,转任Alphabet主席兼首席科学家,挂名负责长期AGI战略;Jeff Dean彻底离职,带着团队创业,Google迅速跟进种子轮投资。一直隐身幕后的Koray正式升任高级副总裁,全面接管Gemini全线业务,直接向皮查伊汇报。有人叹息Google失去了AI的灵魂,有人赞叹这是一次教科书级别的交接。但若把这三人的落位放在棋盘上看,会发现这三步棋每一步都带着极度冰冷而精准的皮查伊风格。
五、皮查伊,开始收回Google AI
哈萨比斯的卸任被包装成了一次辉煌的升迁。Alphabet首席科学家地位超然;搬进DeepMind在伦敦国王十字区全新的Platform 37办公楼,办公室美轮美奂;皮查伊亲自发推致谢,哈萨比斯在X上发布温馨感言。但剥离精美包装,真相极其残酷:团队、预算、Gemini的开发主导权全部归了Koray。哈萨比斯被架空到“未来”的维度里。这是一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去行政化。将谷歌AI的精神图腾从运营枢纽剥离,给予极高名誉,推向宏大赛道,远到不再影响眼下的主营战场。还记得当年离场的苏莱曼吗?苏莱曼当年想做应用,闹翻离开,那是关于出走与背叛的故事。到了哈萨比斯,Google给了他独立的Isomorphic Labs和高光头衔,变成了英雄退居幕后的故事。两者本质无区别:他们都不再掌管Google AI实权。区别只在于,皮查伊从苏莱曼风波中汲取了教训。他不再给天才带着怨气拂袖而去、转投敌营的机会。他给天才准备了最体面的方式,让他们带着感恩与光环优雅退场。不靠流血冲突,只靠架构重组,这是最地道的皮查伊式管理。
六、Jeff Dean,说出了谷歌最本质的问题
Jeff Dean的离场象征着另一个时代的终结。在谷歌扎根27年的Jeff Dean与搭档Sanjay Ghemawat堪称硅谷神话。两人曾因两人用一台电脑写出MapReduce而载入史册,BigTable、Spanner等基础设施奠定了现代互联网的基石。到了AI时代,他们又打造了TensorFlow与TPU。一同离职的还有Gemini联合技术负责人Oriol Vinyals和Google Brain核心成员Quoc Le。这四位Google Fellow级人物的履历合在一起,几乎就是半部硅谷AI技术史。Jeff Dean在离职采访中坦诚道:Google的基础设施是为搜索、广告这些亿级用户产品而生的,核心是稳定和长久;但AI探索完全不同,需要快速推翻底层、频繁实验、同时开几百条并行探索线。这位传奇架构的缔造者亲口承认,他构建的城堡已无法适应新时代的快节奏。面对元老离去,皮查伊的手腕再次淋漓尽致。他没有动用竞业协议,也没有用法务团队撕扯。在多次挽留无果后,皮查伊直接开出支票,以创始投资人和云服务合作伙伴身份入局Jeff Dean的新公司。这并非慷慨,而是极其高明的算计。让Jeff Dean去体制外做最前沿、风险极高的试错,Google用资本和算力捆绑。如果Koray的工程路线撞上天花板,皮查伊在体制外还有一个随时可以收编的备份。他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甚至不把篮子放在同一辆车上。
七、谁在管理AGI
看到这里,一个清晰的历史画面浮现。曾经掌管Google AI的人清一色是科学家。哈萨比斯、Jeff Dean、苏莱曼,他们的论文引用量和学术声望足以让任何科技公司顶礼膜拜。而今天真正掌控Google AI权力的人是谁?一个是Koray,在DeepMind干了十三年的工程老兵,懂研发链条上的每一个坑,不讲宏大叙事,只讲交付节点。另一个是皮查伊。一个被硅谷长期低估、甚至被嘲笑为守成官僚的CEO。他不写代码,不发论文,只做一件事:决定由谁来做决定。AI的控制权,正式从科学家手中交到了职业经理人手中。这是Google AI近30年历史上最深刻的组织变革。当皮查伊发布那篇看似平常的公告时,他实际上宣告了一个旧时代的终结。但是,如果明天AI领域再次出现像Transformer一样的范式革命,需要有人靠直觉去赌非共识方向,谁来下这个赌注?靠Koray的工程流水线?还是靠皮查伊的财务报表?这就是皮查伊押上的终极赌注。他赌AI竞赛已跨过凭天才改写命运的手工作坊阶段,全面进入拼系统稳定、拼工程交付、拼组织效率的工业化时代。零敌人,零怨气,零负面舆情。皮查伊用了三年,把曾经游离于控制之外的AI帝国,不声不响地收回了掌心。
【版面之外】的话:
很多人觉得,Google今天最大的变化是哈萨比斯的退场。我反而觉得,是另外一件事。过去二十年,科技行业奉行信条:最聪明的天才就应该管理最重要的技术。今天,Google用一场极其体面的交接告诉所有人:时代变了。科学家负责向外探索,工程师负责把想法落地,CEO负责决定谁该坐在什么位置,AI研发正变得像一个庞大的国家机器。不是因为模型变简单了,恰恰是因为它已经复杂到了,没有任何一个单一的天才能够独自驾驭它。这或许才是Google真正进入AI下半场的标志。不再是模型开始爆发,而是组织,终于完成了进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