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美股科技股遭遇崩盘式暴跌,令人触目惊心。尤其是本周,众多AI巨头在短短两日内跌幅甚至超过30%,股价一夜之间跌入熊市。然而,就在这股恐慌情绪蔓延之际,伯克希尔B类股却在11月5日盘中触及586.30美元的历史新高。当天,道琼斯指数和纳斯达克指数均下挫超过1000点。纵观本周,伯克希尔累计上涨超过5%,而标普500指数下跌近2.7%,纳斯达克指数下跌3.4%。有趣的是,一个月前,伯克希尔在年初的表现还落后于标普500指数13.6个百分点,而一个月后,它反而领先了5.8个百分点。
众所周知,伯克希尔刚刚发布的第三季度财报并不亮眼。营业利润同比下降5.8%,净利润为221.12亿美元,同比大幅下降28.2%。拖累业绩最严重的是投资收益,从去年同期的173.11亿美元骤降至94.07亿美元,几乎腰斩。按照常理,如果这是其他科技巨头的业绩,在当前市场环境下,股价下跌十几个百分点是难以避免的。然而,业绩承压的同时,股价却创出新高,市场究竟在为谁买单?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但我更关心的是,截至三季度,伯克希尔的现金及短期美债总额已攀升至3774亿美元,较上一季度进一步增加,创下历史纪录。作为一家投资公司,面对如此惊人的现金规模,为什么宁愿让资金躺在账户里赚取微薄的利息,也不愿出手进行投资?这才是更值得深究的问题。
截至目前,伯克希尔的现金储备接近总资产的三成。回溯2008年金融危机前,这一比例约为18%;2020年疫情初期约为20%。如此庞大的现金量,与其说是为了押注未来的某次暴跌,不如说是对当前资产价格的持续不认可。伯克希尔已连续15个季度净卖出股票,在过去的16个季度中仅有1个季度是净买入。这种操作模式,与其说是一个在“预测崩盘”的人,不如说是一个在“嫌贵”的人。
阿贝尔在股东大会上明确表示,并非看不到好公司,而是不愿意以当前的价格买入。这两者的差别十分实在:赌崩盘,价值取决于猜得对不对;嫌贵,价值则是每天都在——它保证了伯克希尔不需要在最糟糕的时刻被迫出售资产,也不需要在最糟糕的时刻去融资。后者虽然听起来不那么刺激,但每天都在发挥保护作用。
真正有意思的是资金规模带来的约束。2008年那笔252亿美元的危机交易在当时可谓石破天惊,但放在今天的3774亿现金面前,仅占不到7%。一家市值过万亿的公司,能让整体回报产生可见变化的标的池本来就在收窄。正如巴菲特所言,“规模是伯克希尔业绩的敌人”,这一观点在阿贝尔手中只会更加成立。资金规模越大,能做的事情反而越少,这或许是伯克希尔当前最棘手的地方。
实际上,说伯克希尔在“等待抄底机会”也不太准确。阿贝尔在第三季度回购了96亿美元自家股票,这是2021年以来的最大单季回购量,二季度仅为45亿美元,直接翻倍。回购逻辑也反映了他的态度:外部找不到价格合适的标的,自家股票如果觉得便宜,那就是最顺手的选择。回顾2020年疫情冲击时期,巴菲特也没有进行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收购,那两年的最大手笔依然是回购,逻辑如出一辙。
然而,回购这件事正在变得微妙。股价创出历史新高之后,“便宜”这个前提自然在削弱。如果接下来回购放缓,并不一定说明管理层看空自己,更可能说明他们在内部和外部使用了同一把尺子:贵了就不买,无论是别人的股票还是自己的。
那么,这3774亿资金到底会如何花?说实话,我给不出确切答案,也没人能给得出,就连管理层自己大概率也只有原则而没有时间表。这笔钱是留着等一个还不知道在哪的机会,何时动手、动多大、投向何处,全都悬而未决。我的理解是,它不是在等一笔好生意,而是在等一个价格合适的市场。眼下这个市场,价格不太合适,风险也未出清。
最直接的一层风险在于AI叙事的证伪期。美股高估值的地基是那些巨头们砸下去的AI资本开支能够变现。现在这笔账开始被审视,折旧压力、客户集中度、投入回报率能否达标,全都要拿出来检验。这不只是几只科技股的问题。如果AI的资本开支周期被延后,或者被证明回报远低于预期,动的就不是某个板块,而是指数级别的估值地基。伯克希尔不会愿意在这种节点上,把三千多亿现金一把塞进一个正在重新定价的市场。
第二层风险在宏观层面。美伊局势反复,油价被顶在高位,能源成本又反噬通胀;通胀迟迟不下,市场原本期待的降息叙事开始向加息方向漂移;叠加美债规模失控的隐忧,利息成本滚动上升,长端利率一波动,所有资产的定价分母都随之变动。这三件事中任何一件单独发作,市场或许还能消化;真正麻烦的是它们同时发酵,那时候不是某家公司的股价下跌,而是整个风险溢价重新定价,指数要向下平移一段。
第三层风险在于波动本身。市场处于高位,波动率却在抬升,在这种环境下进行任何大额买入,都会立刻变成一笔账面浮亏的压力测试。对于一个准备持有十年的买家来说,浮亏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买在还没跌完的那一段,因为那意味着你用掉的是最昂贵的一发子弹。
所以在我看来,这3774亿已经不是“想不想买”的问题,而是“值不值得现在买”的问题。伯克希尔愿意一直持有巨额现金,是因为它相信每隔一段时间,市场就会免费送出一次错杀的机会。这3774亿不是躺在账户里的闲置资金,更像一张随时可以兑现的危机期权,只是行权日不由自己决定。
如果哪天真动手,我觉得它可能买的东西大致有方向,但不会是概念。最有确定性的还是自家股票,只是容量有限。其次是大体量、特许经营权强、现金流可预测的老经济资产,如能源基础设施、管道、公用事业、铁路,甚至周期底部的保险和再保险同业。再有一种是被AI叙事连带错杀、但自身现金流并不依赖AI资本开支的成熟平台,买的是苹果式的现金机器,而不是算力式的想象力。还有一种是估值被打到位的金融资产,在利率顶到极端、信用收紧之后出现的银行和支付网络错杀窗口,甚至连长端美债本身都可能是选项之一。历史上,伯克希尔几乎不会碰需要持续融资、靠资本开支烧出未来的成长型公司,这与看不看好技术无关,跟能不能算清十年现金流有关。
伯克希尔从1965年到2025年仅有11个年份下跌,年化收益率达19.7%,同期标普500为10.5%。巴菲特之所以能被称为股神,是靠几十年反复做同一件事:在便宜的时候买入能持续产生现金的生意,在贵的时候收手,然后耐心等待下一轮。投资者们当然希望看到一个干脆的剧本:趁着美股暴跌,伯克希尔出手,大赚一笔,巴菲特的投资理念再次封神。但这个剧本在当下的市场环境中,确实还没有到合适的时机。
价值投资真正难的部分,往往是在漫长的等待里,守住一份随时可以出手的耐心。或许在11月中旬的13F文件中,它会告诉我们,在AI回调之后,阿贝尔是选择收手,还是借估值回落继续加码。如果是后者,伯克希尔的投资哲学才算真正开始漂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