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十年,中层管理岗位在大厂中曾被视为相对稳定的避风港。这一职位主要负责信息传递、资源协调以及进度监控。作为承上启下的关键节点,只要不站错队、不犯大错,便能稳坐钓鱼台。然而,随着人工智能的兴起,这个位置变得越来越难“混”了。从字节跳动更新领导力原则强调管理者“下一线”,到腾讯试点项目负责制,再到京东砍掉两级管理层,以及亚马逊在裁员中裁撤了超过78%的L5至L7级岗位,大厂正在重塑中层架构。当信息传递、进度盯控和流程走动这些职能不再稀缺,中层管理者靠什么证明自身价值?我们采访了五位来自大厂或前大厂的中层管理者,其中三位拥有技术背景,一位从事消费互联网管理,一位专注于产品运营。他们的处境各异,但感受惊人地一致:过去坐上中层就意味着稳赢,而现在,每一天都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
01. 中层混得好不好,关键在于如何运用AI
火山,前宝洁、盛大、阿里及腾讯系高管。我拥有二十多年的中层管理经验。从奥美到宝洁,再到互联网浪潮中的盛大、阿里和腾讯,我带领过的团队一度超过200人。按理说,凭借这样的履历,熬年限晋升似乎指日可待。但这两年,随着AI的成熟和大厂考核机制的变革,我敏锐地察觉到,“想混到中层”、“在中层混”以及“在中层混不上去”的三类人,日子都不好过了。
“想混到中层”,过去靠的是跟对人和听话照做。如今AI工作流出现,能分解任务、全天候监控进度并自动调整,过去那套行不通了。
“在中层混”,过去靠的是资历和论资排辈。如今AI连下属的工作都能替代,若管理者不能驾驭AI,便无法立足。
“在中层混不上去”,比如我,始终差那么一口气。若应对不足,AI甚至可能成为比我更低级的管理者超越我的捷径。
此外,薪资结构也在变化。以前薪资加绩效加奖金等于10万,业绩做100万就行。现在引入AI提效,业绩要求提升到150万,做不到,绩效和奖金就会大幅缩水,必须自己赚出那10万。
在我看来,AI浪潮下有三种中层生存状态。第一种是固步自封,内心抵触AI,因擅长人治而落伍,最终被边缘化。第二种是有学习欲望但缺乏动力,受家庭重负拖累,不敢投入时间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新事物,只能当鸵鸟。第三种像我一样,危机感常存并拥抱变化。我接触AI三年,从大模型到数字人都有涉猎,是公司内部第一批非技术背景尝试AI落地应用的中层。但这并不意味着高枕无忧,因为AI变化太快,三年前的知识可能去年就淘汰了一半。现在大厂缩减中层HC,是因为不再需要“不会干活的中层”。老板要求管理者亲自下场,既懂业务又懂AI,还要能带着团队跑出增量。不过,AI对中层而言也是个机会:拥有年轻人的底蕴和人脉、下属的资源与经历,以及领导的实战经验。究竟是机会还是被取代,全看你能否跟上步伐。
02. AI没有威胁我的职位,却增加了我的工作量
曾小健,31岁,新加坡AI出海技术负责人。我担任技术管理两年多,主要负责大模型、多模态AI和AI工程化。AI爆发初期,我感到团队节奏变快了。以前修改PPT、整理文档或写专利材料需要半天到一天,现在上级预期变成了“马上交”。过去半天完成的初稿,十几分钟就能出来,产出效率一度翻了两倍。
但很快暴露出问题,那是团队的“虚假繁荣期”。生成的材料、方案和代码看起来很棒,但核对后发现数据错误、代码无法在生产环境运行,或者AI生成的内容稍作整理就交付,管理者并未真正看懂。AI省下的时间最后又耗在了返工上。上面催速度,下面交来的结果要重新核验,最后兜底的人还是我。
后来我们引入双人校验机制,涉及客户交付和关键技术的还要做代码评审和自动化测试。考核标准也从完成任务转变为关注有效交付、验证通过率和业务价值。
变化最大的是我的角色。过去主要拆需求、协调资源、做评审和盯进度。现在我还要参与大量一线技术工作。有些任务分给下属,因不熟悉业务或AI能力不足,结果不如我直接调用模型来得快。很多事情变成了我先跑出初稿,再交给团队验证。以前检查任务完成没,现在要判断来源靠不靠谱、结果能不能验证、风险有没有遗漏。管理的重心从分配追踪变成了判断兜底,一线工作量比过去增加了一半。
组织结构也在变,业务和订单增长,团队人数增加,但管理层级人数反而减少。原来的组织被拆成三个更小工作组,不再设置多层负责人,由一个领导统一管理。管理者要覆盖更大的业务范围,处理更多信息。看着这种变化,我有时会怀疑中层这个位置是否不再像以前那么稳定。过去公司看带多少人、开多少会、推动多少流程。现在老板更在意工作为什么不能自动化、为什么需要这么多人、方案能不能带来收入或降低成本。只会分配任务和追踪进度的中层,空间会越来越小。AI会消灭部分管理岗位,但不会消灭管理本身。面对威胁,我选择持续学习,提高认知、判断力、业务理解和技术深度。
03. 老板要的AI提效,有时候是我多干出来的
冬宁,35岁,北京某互联网大厂中层、技术负责人。我之前在百度做到M3,现在在北京一家互联网大厂做中层,偏技术方向。说是中层,其实日常更像做需求拆分加技术指导,纯管理的动作不多。也正因为是技术岗,我比别的中层更早、更深地感受到了AI的冲击。
起初我不迷信“全流程AI化”,没要求下属烧多少token,更看产出。谁一周用掉1000块钱token,我还会找他聊都拿来做什么了?现在反过来了,一周用不到2000块,我得找他谈话。
压力是从上面来的。老板只要结果,而且是对得上“AI提效”叙事的结果。有些指标并不直接体现产出,比如多少代码是AI写的、token消耗涨没涨,但你得拿出来汇报。我的工作量也大了很多,有时候不得不多干一些,让汇报的时候效果好看一点。说实话有点拧巴,明明更关注真实产出,现在却得花精力经营那些“看起来很AI”的数字。
工作量变大是一方面,汇报关系变复杂是另一方面。公司新成立了AI相关部门,实线虚线多了,我要汇报的线也多了。以前大家调侃中层是路由器,我觉得我现在既是路由器又是服务器,身上还插满了线头。
乱归乱,我倒不觉得“去中层化”真能把中层去掉。最近圈子里这话说得很多,砍title、压层级、合并团队。但以我的观察,很多是换汤不换药,title砍了,人还是那个人,汇报关系还是那条汇报关系。大厂离不开职级梯度,几万人的组织,总得有层级来承载信息、分摊责任。
当然,活本身是真的变了。技术这一层,AI已经能吃下相当一部分需求,下属产出的节奏明显加快。我不焦虑“中层越来越难混”,也不担心自己被AI干掉。道理很简单,真到要被干掉的时候,基层、中层、高层,谁也跑不了,职级本身不会提供安全感。AI让很多工作变快了,也让那些原本可以被流程掩盖的问题暴露得更快了。与其焦虑身份,不如把手上的事做扎实。当然,这个话我只敢说到今年,明年是什么样,谁也不敢打包票。
04. 当下属用AI三天干完两周的活,我的管理工具失效了
尹杰,30+岁,上海某科技公司算法团队负责人。我在一家科技公司做算法团队负责人,在中层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三年多。AI还没被普遍当作生产力时,我的时间主要花在拆需求和排期、对齐会和向上汇报、技术方案评审上,各占三成、三成、两成。那时候中层的核心价值就是三个“差”:信息差、经验差、资源差。
现在看来,这三个“差”都在贬值,尤其是信息差。AI把信息流动的成本打下来后,靠上传下达吃饭的那部分价值基本清零了。
变化的起点是AI编程工具的质变,从“补全下一行”变成了“给它一个目标,它自己跨文件改代码、跑测试、修错误”。在那之前AI是提效工具,在那之后它就是干活的主体。
这先体现在团队实际产出上。一个原本需要两周完成的需求,下属三天就交了。那一刻我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AI多厉害,是我手里的管理工具失效了:估时体系、排期逻辑、工作量评估,全部要重建。
还有一层冲击更深,我发现下属每天做的事,比如拆任务、给几个agent派活、决定要不要验收,这套动作跟我这个管理者做的事是一样的。只是他们管的是agent,我管的是人和agent。
这种冲击很快变成了制度上的现实。最近一年,公司对中层的考核标准变了。以前带20个人是资历,现在问的是:这活为什么不能10个人加agent干完。这不是哪一家公司的事,是普遍现象。身边就有同级的管理者因AI转回了一线,也有适应不了的被优化。
我自己也调整了AI用法。一天里大概有三到五成的时间在跟AI工具打交道,但用法跟很多一线同学不太一样。我主要用它做四件事:自己快速搭原型验证方案可行性;读跨团队的代码搞清楚依赖关系;写技术评审意见;还有一些分析类的杂活直接派给agent去跑。论prompt技巧和工具链熟练度,团队里可能有同学比我强,但论“知道该让AI干什么、不该让它干什么”,我应该排在最前面。管理者该拼的是后者。
我认真算过,目前的工作大约四成可以被AI替代:进度汇总、排程、初步review、跨层信息中转。六成暂时替代不了:架构和技术栈的取舍、事故的最终判断、人的问题、跨团队博弈、向上争取资源。那四成不是将来某一天才被AI替代,而是现在公司已经在用制度手段把这些职能从中层身上拿掉。中层职级正在从一份稳固的公司资产变成一笔正在产生利息的负债,你要不断证明自己这个管理节点值得存在。如果非要打分,满分10分,我给AI的整体威胁程度打7分。对“技术中层”这个岗位类别,我打8到9分。因为扁平化已经是制度性趋势,这个岗位本身确实在萎缩。但对那些具备判断力、编排能力、又能做好人的工作的技术管理者个体,我只打4到5分。因为当大多数人被淘汰后,真正能驾驭人机混合团队的人反而变得更稀缺。你需要有人来建立方法论、做关键决策、处理人的问题。
05. 我把最会用AI的下属,推到了老板面前
林琳,36岁,杭州大厂产品运营。我在这行干了十一年,带二十多个人,下面有两个小组长。今年第二季度开经营会之前,部门发了通知,让每个团队单独讲十五分钟,主题就是AI提效。往年我就是汇报进度和数字,讲完老板问两句,挺顺利的。这次我坐在下面听别的团队先讲,发现老板的关注点完全变了。他会强调:这套东西,能不能让流程少一层。我听得头皮发麻。
这么多年来,我干的无非是拆目标、盯进度、替下属把关、绩效季之前挨个找人聊、校准会上替团队争名额。我一直觉得这就是中层该干的活,而且我干得不差。
变化是从组里一个小孩儿开始的。二十七八岁,入职两年多。今年二季度起,他把用户反馈整理、经营数据归因这些活,全交给AI去做。他搭的看板能下到单个渠道,后来老板开会前自己就点进去看了,不等我讲。再后来,会上老板有问题直接问他,经常是问完了,回头补我一句:你觉得呢?
我心里其实有点失落,也有点不服气。我不是什么高尚的人,排我们组的汇报顺序时,我把他那一页挪到了最后,想着时间不够就自然略过去。我知道很多事情我是拦不住的,就是想拖一拖。
隔壁组跟我同级的老周,把下属做的东西讲成自己做的,散会后有人恭喜他说“这次晋升稳了”。五月底,公司先发了一封邮件,重点是评估“不产生增量的管理动作”。组里两个HC到期没续,活儿没少。两三周后,部门又发了一封,试点项目负责人制,每个部门推一个AI提效项目,让我报牵头人。
报他吧,他会挂个临时管理标签,项目期间直接向老板汇报;不报吧,组里确实没有更合适的人,也显得我小气。我犹豫了两天,那两天里,老板又在周会上当面问了他一次。到第二天晚上,我还是把名字报上去了。倒不是想通了,是老板已经看见他了,再捂着更难看。
项目立项会那天,老板问了四个问题,全是问他的。散会的时候老板说,这个项目以后让他直接来,你不用每次都陪着。我出门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以前这种项目,我是必须到场的。那是我第一次具体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从一些环节里拿掉。
现在绩效季又快到了,我焦虑得总是半夜两点多醒,醒了就摸手机,先看邮件,再刷内网。看完更睡不着,就躺着“算账”。想到天蒙蒙亮,闹钟一响,洗把脸,照样去开早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