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伟达H100显卡每小时租金正被制成金融合约进行交易。这听起来似乎与普通人距离甚远,但对大模型公司、云厂商以及算力租赁商而言,GPU(图形处理器)租金的每一次微小波动,都足以侵蚀部分利润。训练大模型需要长时间持续占用算力。算力价格上涨,AI企业的训练成本随之抬升;而算力租金回落时,重金购卡、自建算力集群的投资方,则要面临营收缩水与硬件资产贬值的双重压力。CME Group(芝商所)和Silicon Data(算力价格指数公司)原计划推出挂钩英伟达H100、B200显卡租赁价格的期货合约,原定10月5日在NYMEX(纽约商品交易所)挂牌,随后因该产品存在“新颖或复杂”问题被监管机构延审推迟。截至10月19日,距离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CFTC)对CME Group算力期货完成延长审查还有二十几天,上市时间仍未确定。尽管如此,《经济观察报》近日采访国内头部算力租赁企业、民营算力服务商、中小算力业主、央企算力采购方、大模型公司、云厂商和AIDC(人工智能数据中心)园区运营方发现,即便这款算力期货仍处于监管延审阶段,算力可被期货化定价这件事,已经将“谁来替AI企业兜住成本风险”这一现实课题推到了中国企业面前。
**一、 探路海外:从“熟人市场”到“公开曲线”**
在纽约,单块GPU算力的小时租赁价格——即业内常称的“显卡租金”,已经被“塞”进了期货合约的设计图里。CME Group与Silicon Data设计的两只算力期货,分别挂钩英伟达H100和B200的租赁价格。但在期货合约挂牌临门一脚前,CFTC将审查期延长至11月9日完成。11月9日仅为审查截止日,并非上市日。CME Group在后续文件中已将该期货合约的初始挂牌日改为待定。一位接近海外算力交易平台的人士透露,过去GPU租赁更像是一个“熟人市场”,供需双方在私下合同中谈定价格。如今交易所试图将这种报价搬到公开市场屏幕上,将其转化为一条公开曲线。难点也正在于此。CFTC此前启动公众意见征询时,已指出GPU租赁市场“碎片化、不透明”,价格多由双边合同确定,监管担心头部主体会影响结算指数,进而操纵期货价格。
往里冲的不止CME Group。ICE(洲际交易所)已与Ornn(算力价格指数公司)合作,准备推出基于OCPI(Ornn算力价格指数)的GPU算力期货。9月29日,ICE发布公告称,自10月5日起在交易平台提供Ornn Compute Index(Ornn算力指数)参考数据和假设性每日结算价,首批合约覆盖H100和B200显卡。它们同样在等待监管程序完成。更早跑出来的是Kalshi(美国预测市场交易所)。它推出的并非NYMEX式的标准化期货,而是GPU算力价格预测合约和远期曲线。3月,Kalshi上线首批GPU算力小时价格预测合约;7月14日,又推出覆盖B200、H200、A100的算力远期曲线。Kalshi首席执行官Tarek Mansour此前公开称,算力是“新的石油”。价格波动已摆在账面上。Silicon Data公开数据及多家行业平台统计显示,H100显卡的租金曾在2024年上半年处于每GPU每小时约8美元的高位,2025年后持续下行,部分平台报价已跌至2美元以下。Kalshi相关数据显示,B200显卡的小时租金在5月30日达到6.11美元,6月21日降至4.22美元,不到一个月跌幅约31%。这正是金融机构想切入的地方。Architect(加密衍生品平台)也在推GPU算力“永久期货”,由前FTX US总裁Brett Harrison创办,产品跟踪GPU日租金和DRAM价格。Nodal Exchange则从电力市场切入,9月宣布与Compute Desk合作,拟推出GPU算力期货。
海外平台在探路,中国企业则在试算。国内头部算力租赁企业业务负责人张磊告诉《经济观察报》,他们一直关注海外GPU远期和衍生品动态,但没有直接照搬。他表示:“国内没有成熟的公开算力定价指数,行业大量交易都是私下谈出来的双边合同,所以只能把风险消化在供需双方之间。”杭州民营算力服务商周博也看过Kalshi的GPU租金远期曲线。他过去锁定过一批A800显卡,临交付时被对方砍掉30%的配额,价格还涨了15%,那次损失只能自己扛。周博说,海外曲线可以当行情参考,但真正要对抗上游配额被砍、临时涨价,现阶段还是靠多渠道备货、安全库存和商务合同。
**二、 算力大买家的焦虑**
张磊所在企业过去依靠3至5年长单、客户预付保证金,以及“闭口锁价条款”(即合同期内无论市场算力租金涨跌,双方都按约定固定价格结算),把未来算力租金波动提前锁进合同里。客户提前锁住成本,服务商也提前锁住一部分销售毛利。这套办法对头部企业有效,但对中小玩家就没那么容易。周博表示,中型服务商议价能力弱,上游拿货成本说涨就涨,下游又有大厂云服务商压价,他表示:“成本端的冲击会更致命。”他不敢把涨价全部转出去,企业的利润经常被两头挤。
算力价格波动传到使用端,变成另一种账。一家大模型公司算力基础设施负责人告诉《经济观察报》,他们现在采用自购显卡和外部租赁显卡混合的方式:核心训练集群自购一部分卡作为长期基础盘;模型调优、推理业务、临时实验和突发扩容,更多依靠外部租赁。租赁算力占比在四成上下浮动。过去一年,外部算力租金波动明显。高端训练卡价格从前两年高位回落,但一遇到货源紧张或大客户集中下单,报价又会反弹。推理卡供给更充足,租金价格下行更明显。这位负责人说,如果遇到租金单边上涨,租赁算力的成本变化可能直接影响项目毛利3到5个百分点。模型上线后持续消耗推理算力,如果显卡租金突然抬升,而面向客户的服务价格又不能同步上调,利润将很快被压薄。他们已在用实体办法避险:提前和头部算力运营商签1到2年长协,锁定基础算力规模和单价,同时留出弹性额度应对临时扩容。金融衍生品也被摆上内部会议桌,但尚未执行,财务和风控态度谨慎观望。
央企采购端的顾虑又多一层。何方是一家海洋油气央企的算力采购负责人,公司租用算力主要用于地震资料处理、油气藏数值模拟等重负载计算,一个任务可能连续跑几周甚至数月。算力一旦中断,影响的不只是租金,整个勘探项目都会延期。过去一两年,他看到国内智算园区报价波动明显。高性能进口卡租金从高位回落,但阶段性货源紧张时又会反弹;国产算力集群供给放量后,价格继续下行,不同园区间同规格算力报价能差两成。但何方最怕的不是涨价,而是签约后遇到电力缺口、限电或临时停机。项目有固定工期,算力一断,现场勘探队伍等待、资料处理延期都会变成连锁成本。他更相信实体长协,因为长协能写清楚卡型、规模、供电保障、停机赔付,而金融合约能锁价格却不能保证算力到时一定交付。
云厂商也在调自己的产品结构。一位云厂商GPU云实例产品负责人告诉《经济观察报》,小团队喜欢按小时弹性使用,大模型训练和长期推理客户更愿签包年或多年预留资源。云厂商会给重点大客户固定单价,但设置资源额度,额度内按协议价,超出部分随行就市。从租赁商到大模型公司,从央企采购方到云厂商,大家都在用合同、预付款、预留实例、多供应商采购,给算力价格波动加一道缓冲。也正因为这些“土办法”越来越多,金融机构看到了新的入口。
**三、 供给觉醒:金融机构与产业方的博弈**
南华期货已经迈出了一步。9月,南华期货旗下横华国际与Silicon Data签署战略合作备忘录,合作内容围绕GPU算力定价、远期曲线、算力互换与期权展开。Silicon Data正是CME Group两只算力期货的指数合作方,提供H100和B200显卡租赁价格指数。这份备忘录释放了一个信号:算力价格风险,开始进入国内期货机构的产品讨论里。
产业端也在等这样的工具,只是等得很谨慎。一家江苏省的智算中心企业AIDC业务负责人告诉《经济观察报》,该公司从轻资产“二房东”模式转向自建万卡级智算中心后,风险结构发生很大变化。过去做转租,行情差可以少拿卡、收缩规模;现在服务器、机柜、电力配套都是一次性大额投入,硬件一上架,折旧就是刚性的。他最担心两件事:一是未来算力租金下行,已建好的集群收入达不到预期;二是新一代芯片落地后,存量卡残值快速下跌。远期、互换这类工具能对冲一部分租金下行风险,却很难覆盖硬件本身的贬值。上述负责人表示,其企业集群里有国产卡也有进口卡,不同卡型租金曲线并不一致,如果衍生品只锚定单一型号,很难匹配混合资产池。做交易还要占用保证金,会挤压重资产项目的建设和运维资金。但他并不排斥金融机构进场,更希望先看到能锁定未来租金收入的工具。他说:“万卡集群一旦建成,固定成本已经投出去。如果未来市场租金持续下跌,上架后的收入达不到预期,会直接影响项目回报。金融机构如果能设计贴合国内智算真实行情、匹配混合卡池的远期合约,帮他们锁一部分未来收入,价值会更高。”
AI园区运营方李哲也收到了客户的锁价需求。他所在园区的大型企业、央企、头部AI公司客户多数签1到3年长约,锁定算力规模、基础电价和基础租金;中小AI团队更多选择季度、半年或按月订单。最近两年,越来越多的客户提出价格重审条款,希望每半年根据市场行情重新评估租金。如果未来金融机构推出算力远期合约,李哲愿意做桥梁,把有锁价需求的客户介绍给专业机构,但他不会自己下场做交易,担心责任边界。远期合约是金融交易,后续如果指数偏离现货、流动性不足或客户亏损,园区方很容易被卷入纠纷。
国内中小算力业主对本土工具也有期待。宁夏中卫中小算力租赁业主马洪远手里主要是昇腾910、海光DCU等国产AI算力芯片。和英伟达GPU不同,昇腾属于NPU,海光DCU为深度计算单元,并非传统图形显卡。他表示,海外算力期货挂钩英伟达H100、B200的美元租赁行情,和他们不是一个市场。芯片型号、客户群体、计价货币、交易地域都不一样,即使能参与,也没有实际对冲意义。他更希望国内能出现挂钩国产显卡租赁行情的公开价格基准。过去两年,国产算力市场分化明显:推理型国产算力供给上来后,价格一路下行;能做大模型训练的高性能国产显卡,价格相对坚挺。马洪远算过账,算力利用率低于70%基本亏损;达到80%以上才有薄利;达到90%以上才能赚到像样的利润。对他来说,价格工具最多锁住租赁单价,不能保证客户一定来租。公开价格基准有价值,但不能替代真实订单。
海外交易所还在等监管审查,国内企业已经在合同里、产品里、采购制度里先做了一轮避险。南华期货与Silicon Data的合作,把金融机构带到了门口,产业方给出的需求也越来越具体:头部租赁商想管理散租敞口,中型服务商想锁采购成本,重资产数据中心想平滑未来收入,大买家想稳定年度预算。但每个人也都在提醒同一件事:指数要贴近真实现货,合约要匹配国内卡型和交易习惯,流动性要足够,合规边界要清楚。否则,算力风险还没有被对冲,新的交易风险会先被带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