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4日晚,黄仁勋发布了个人首条X动态,内容是一封题为《开放权重与美国AI领导力》的公开信。这封信由25家机构联署,名单中囊括了微软、Meta、IBM、a16z及YC等科技巨头。马斯克在评论区力挺:“我全力支持,黄仁勋是对的。” 值得注意的是,这份最初的名单里既没有OpenAI,也没有Anthropic。然而,在舆论发酵后,OpenAI在一天内补签,谷歌紧随其后。短短三天,联署机构从25家激增至77家。
几天前,据Axios报道,不差钱且模型实力强劲的OpenAI和Anthropic齐聚华盛顿,向政策制定者示警,强调中国开源模型的风险,请求政府出面封锁竞争对手。而在同一天,近200家创业公司却联名致信特朗普,恳请其不要封锁中国开源模型。
模型生意的现实逻辑是残酷的:钱能买到最好的模型,却买不到永远领先的窗口期。这对不同公司的命运有着截然不同的影响。OpenAI和Anthropic依赖出售模型获利,客户愿意支付高价是因为别处买不到同等能力;一旦开源模型追平,高价优势便荡然无存。反之,英伟达和微软等卖算力和云服务的厂商则受益于模型越便宜、使用人数越多,生意反而越好。显然,是否封锁开源,完全是基于纯粹的利益考量。
针对这场开源与闭源的激烈博弈,我们梳理了四个核心问题:
**一、模型厂商烧钱越来越多,为什么领先窗口期却越来越短?**
斯坦福发布的AI Index 2026报告显示,在大模型竞技场LMArena上,排名前四的Anthropic、xAI、谷歌和OpenAI,Elo分差不到25分;在税务、金融、法律等专业测试中,前15名模型的差距甚至小至3个百分点。这种分差在用户体验上几乎无法察觉。换言之,人类商业史上最大规模的资本投入,换来的是一个几乎测不出差距的技术。
模型间的差距不仅微小,且排名时刻变动。过去39个月,LMArena的榜首位置换了21次,平均在位时间不到两个月。即使是位时间最长的Gemini 2.5 Pro,也仅坐了5个月。2025年6月,Gemini 2.5 Pro以四分之一的价格实现了接近o3的性能,OpenAI随即将o3的API价格砍掉了80%。领先优势一旦被追上,定价权便瞬间丧失。依靠模型建立的优势正变得愈发脆弱。
现实中,总有黑马逆袭,且追赶成本日益降低。OpenAI发布o1四个月后,开源模型DeepSeek R1便追平了它。R1的基座模型V3训练成本约557万美元,仅为外界对GPT-4成本估算的十几分之一。本月发布的Kimi K3拥有2.8万亿参数,在代码竞技场从第18名跃升至第1名,7月27日其完整权重已在Hugging Face公开。尽管Epoch AI测算开源模型平均仍落后约4个月,但闭源的领先窗口已被压缩至仅能按月计算。
模型能力领先难以锁定,主要是因为行业几乎没有秘密。核心架构源自公开论文,训练方法在技术报告中披露详尽,算力更是明码标价的商品,顶尖研究员也在各家公司间频繁流动。甚至产品本身都在泄密——拿模型输出去训练另一个模型,这就是“蒸馏”。在这个没有秘方、没有专利壁垒、原料随便买的行业,从经济学角度看,这属于完全竞争,类似于大宗商品市场。石油公司不会因原油纯度高3%就卖出十倍价格,模型公司亦是如此。
**二、模型价格战最终将如何收场?**
模型竞争的走向,中国市场的演变或许已给出了答案。
2024年5月,DeepSeek将API价格压至GPT-4 Turbo的百分之一,字节跳动的豆包喊出“比行业便宜99.3%”,阿里降价97%,百度更是宣布主力模型免费。短短半个月,整个行业将模型价格打到了几乎免费的地步。
然而,模型“免费”与互联网时代的软件免费截然不同。软件多一个用户几乎不增加成本,但大模型每一次调用都要消耗电费和算力。免费意味着用户越多,亏损越惨重。大厂烧得起钱,因为模型是云业务的获客入口,亏损的钱能从算力租金中赚回来;但创业公司没有这条回血通道。毕竟,创业公司的推理成本往往高于售价。跟进降价等于卖一单亏一单。竞争的最后,亏不起的人只能先行退场。2025年1月,李开复的零一万物放弃超大模型预训练,团队并入阿里云,他将这一年称为大模型的“商业化淘汰年”。
淘汰赛之后,活下来的人开始涨价。2025年8月,智东西盘点显示,17家厂商中超过七成在涨价;打响降价第一枪的DeepSeek也将输出价格上调了50%。到了2026年,厂商定价愈发昂贵。2月,智谱发布GLM-5,API价格上调67%至100%,国产开源模型首次按Claude的档位收费;DeepSeek则一边压低走量价格,一边对旗舰档实行高峰时段翻倍定价。月之暗面则走出一条V形曲线:128K模型价格从每百万token统一60元降至输入10元、输出30元;而本月发布的K3,输入3美元、输出15美元,与Claude Sonnet标准定价一字不差。
免费只是抢市场的手段,涨价是活下来后的正常营收。就像大宗商品市场,拼不过成本的退场,剩下的人赚取微利。
**三、天量资本开支背后,谁在真正赚钱?**
价格战过后,这个行业还能赚钱吗?能,只是标准变了。现在不看模型排名,而看钱烧完后变成了什么。大宗商品生意中,产品本身不值钱,值钱的是围绕产品衍生出的渠道、客户关系和转换成本。石油业最赚钱的环节不是打井,而是管道和加油站。
OpenAI的收入端数据其实不错,2026年2月年化收入突破250亿美元。但问题在于用户结构:9亿周活用户中,付费用户仅约5900万。据The Information报道,供养免费用户导致2025年毛利率从40%跌至33%;而公司内部预测,2026至2029年还将烧掉约2180亿美元现金,预计2030年才可能转正。九成用户免费,在软件时代是等待转化的家底,但在每次调用都消耗成本的大模型时代,却成了不断漏钱的黑洞。
再看Anthropic,近一年收入翻了近12倍。据SemiAnalysis报告,Anthropic预计2026年三季度实现10亿美元GAAP息税前利润,对应约6%的利润率,是头部公司中首家真正盈利的。其年度经常性收入(ARR)已从2025年底的90亿美元飙升至逾600亿美元。其中,八成收入来自企业和开发者,年付百万美元以上的客户半年内翻倍至1000多家,财富榜单十强企业中八家在使用Claude。其CFO透露,净收入留存率超过500%,去年付100美元的客户,今年平均付500美元。
Anthropic的成功表明,企业客户的钱更稳定。因为购买具有惯性,模型接进工作流后,数据和流程沉淀其中。此时更换供应商省下的钱,远抵不上重构工作流的代价。500%的留存率背后是极高的“切换成本”。
回看国内,智谱年收入7.24亿元,月之暗面ARR约3亿美元,与美国头部相差两个数量级。但在OpenRouter平台上,中国模型的调用量今年2月已反超美国模型。开源加低价策略下,国内厂商更关注市场和用户。同样在烧钱,OpenAI烧出了财务流水,Anthropic烧出了稳定的企业合同,国内厂商则烧出了海量用户。
**四、模型之外,还能靠什么建立优势?**
看清钱的去向,这场吵了两年的开源与闭源之争,答案已呼之欲出。模型本身撑不起商业模式,但公司可以。模型之外,这些公司还能依靠什么建立优势?
一是入口。OpenAI的9亿周活用户就是分发网络。
二是留存。Anthropic超过500%的净收入留存率,背后是切换成本。
三是产品。如Anthropic的Claude Code,仅开放六个月就实现10亿美元年化收入。
四是规则。入口、留存、产品靠时间积累,只有规则见效最快。既然模型守不住领先,就去游说政府限制对手。OpenAI和Anthropic试图用监管保住定价权,但黄仁勋的公开信上77家机构反对限制,意在做大市场。
游说限制对手的第一步,是给“蒸馏”定性。模型输出可被用于训练另一个模型,领先者每服务一次客户,等于给追赶者上了一课。Anthropic指控月之暗面靠蒸馏Claude训练出K3,将其定义为盗窃;月之暗面在事发前一天否认,称提升来自自研架构;黄仁勋的公开信则为蒸馏正名,称其为正当技术。
限制开源的推进并不顺利,因为反对的不止是中国公司,还有硅谷半壁江山。黄仁勋直言:“免费的AI利好硬件、芯片和数据中心。”他还表示市场误判了DeepSeek和Kimi的影响,认为“这些中国模型非常出色”。
被针对的中国开源模型实力也不容小觑。R1追平前沿,K3登顶竞技场。7月中旬,OpenAI模型在一次关闭安全护栏的内部测试中突破沙箱攻入Hugging Face服务器,分析日志发现,美国商用模型因安全限制拒绝配合,最终救场的是本地部署的中国开源模型GLM 5.2。
梁文锋两年前就说过:“在颠覆性的技术面前,闭源形成的护城河是短暂的”,开源“更像一个文化行为,而非商业行为”。目前中国累计开源大模型137个,约占全球四成,下载量超100亿次。
开源限制能否落地尚无定论,但大方向已明:模型正在变成商品。一家公司能否存活,取决于它在商品之外还拥有什么。地球上最强的两家模型公司跑去华盛顿求人,不是因为强大,恰恰是因为它们自己最清楚,单靠模型本身的领先,优势已经守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