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人工智能热潮的退去，企业正迫切寻求将技术转化为实际效益。然而，一个极易被忽视的风险随之浮现：AI在提升生产力的同时，可能引发激烈的价格竞争，进而导致“技术通缩”。只有洞察这一残酷规律，企业管理者才能理性布局AI，避开“效率提升、利润下滑”的陷阱。
过去一年，董事会中狂热的AI乐观情绪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审慎思考。面对日益攀升的数据科学家、软件及Token成本，全球企业高管不得不投身于一场竞赛：推动AI从美好愿景落地为实际生产力。
尽管我们长期认为AI带来的经济效应落地将是缓慢且不均衡的，但即便找到了创造价值的方法，一场更关乎生存的挑战已然在等候：利润争夺战。这类似于“赢家诅咒”：那些最擅长借助AI实现生产力增长的行业，大概率会迎来白热化的成本与价格竞争，最终导致利润空间被不断压缩。具备经济变革力量的技术天然带有通缩属性，消费者将成为最终受益者。矛盾之处在于，生产力大幅提升，反而可能造成企业利润下滑。
**理解技术通缩的本质**
AI固然是一项极具颠覆性的技术，但它提升生产力的方式并无特殊之处：改变投入与产出的配比。当一项技术得到广泛普及，通常通过以下三种路径发挥作用：
**路径一：降低投入，维持产出**
企业运用AI降低同等实际产出对应的投入成本。这种成本优势很可能促使企业降价抢夺市场份额，进而引发价格战，压缩全行业利润。所有参与者都会被卷入竞争，但只有具备相对成本优势的企业能够守住利润。
**路径二：维持投入，增加产出**
企业依托AI，在投入保持稳定的情况下扩大实际产出，构筑规模优势。由此带来的供给激增极易引发抢占市场的价格竞争，侵蚀行业利润；倘若供给增量长期持续、同时市场需求缺乏弹性，利润压力会尤为突出。
**路径三：新模式替代旧模式**
企业可以借助AI打造全新商业模式。这条路径有机会构筑更持久的竞争优势，暂时避开直接的利润厮杀。不过一旦技术广泛普及，创新成果的复制速度也会加快，新一轮市场份额与利润争夺又将开启。
这三条生产力增长路径虽各不相同，最终却会走向同样的通缩趋势。普及型技术意味着竞争优势难以长久维系，生产力提升未必带来利润扩张，反而可能造成利润收缩。
**现实案例与行业影响**
技术通缩的影响并非均匀分布。以汽车行业为例，这是一个持续渐进式技术创新的行业。在过去七十多年里，技术稳步取代劳动力投入，实现了“以更少投入完成更多产出”。这刺激了价格竞争，表现为相对价格的稳步下行，导致行业利润率从早期的长期稳定在30%上下，被挤压至微利水平。
农业亦是如此。曾经食品支出占据居民预算四成以上，近半数美国劳动者供职于农业领域。机械化、化肥、基因育种等一轮轮技术革新大幅节约人力成本。如今，农业就业人口仅占总劳动力的1%。尽管近期食品通胀引发热议，但通缩趋势清晰可见：当前美国人的食品开支仅占总预算的13%。
**通缩效应的抑制与放大因素**
并非所有行业都会同等程度受到技术通缩力量的冲击，这取决于技术发挥作用的领域，以及竞争的抑制因素与放大因素。
**竞争抑制因素**
倘若企业掌握难以复刻的AI落地方案，构筑深厚护城河，就有可能形成AI领域的垄断者，从而避免利润被侵蚀。但这种局面出现的概率偏低，根源在于AI技术的普及门槛不高。各类企业都能够使用同款大模型，依托应用形成的优势很难守住。此外，AI供给端竞争同样激烈，各大实验室可能下调定价争夺市场份额。多重因素会延缓AI落地速度：落地难题（如代码量提升十倍，发布量仅提升1.3倍）、员工使用率不高（仅13%的职场人每日使用AI）、监管配套（如自动驾驶牌照限制）、社会接纳度（公众担忧多于期待）以及市场结构（如医疗行业不适合价格竞争）。
**竞争放大因素**
AI对生产力的提升幅度越大，催生的通缩力量就越强。小幅效率提升一般不会引发价格战，但巨大的生产力突破则极有可能触发恶性竞争。无论产能难以收缩还是需求缺乏弹性，只要生产力实现大幅提升，通缩影响都会显现。
**给企业管理者的启示**
AI影响存在不确定性与不均衡性，给管理者带来重重挑战：
1. **不能选择置身AI竞赛之外**。即便对AI持怀疑态度的管理者也必须投入。放弃布局的风险是非对称的：倘若AI最终实现颠覆性价值，缺席者将面临生存危机；倘若AI不及预期，投入成本固然高昂，但竞争对手同样受挫，竞争格局不会发生根本改变。
2. **投身AI竞赛几乎是必然选择**。原本希望聚焦业务基础运营的首席执行官，不得不抽身做出战略押注。
3. **只有相对优势才有意义**。仅仅实现AI价值远远不够。当成本战、价格战打响，若效率提升幅度落后行业头部玩家，这类优化便毫无价值。赢家不只是依靠AI实现提效，而是实现比同行更大幅度的效率提升。
4. **赢家往往只是少数**。一旦技术颠覆行业，机遇与危机并存，但收益和损失不会均匀分配。前文互联网重塑零售业的案例已经说明：如果有效落地技术需要大量资本或规模支撑，行业大概率会走向整合。
5. **衡量实际产出，而非投入规模**。AI价值尚待验证的阶段，很多企业过度聚焦易于统计的指标。评判AI竞赛成败，最终要看单位工时产出的变化。
6. **理性调整投资回报率预期**。首席财务官很难痛快批准这类强制性投入：前景很可能是未来利润持续承压，投资回报微薄。更进一步来看：倘若AI提升生产力、挤压利润空间，企业投入资金布局AI，看似是谋求竞争优势，本质上只是为了生存。
AI带来的文化与社会影响已是不争的事实。它同样会产生经济效应，但影响规模与形式依旧未知。当我们观测到明显的通缩现象时，才能确认它具备颠覆性的经济价值。倘若看不到通缩效应，也就意味着AI的实际影响力有限。
**关键词：** AI
**作者：** 菲利普・卡尔松 – 斯莱扎克、保罗・斯沃茨
**编校：** 周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