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enAI 首席执行官山姆·奥特曼最近在一次访谈中,将 OpenAI 追赶 Claude Code 的行动称为“神风特攻”。这个比喻有其深意。神风特攻的核心并非单纯的勇气,而是不计代价。为了让编程产品 Codex 追上 Claude Code,OpenAI 在过去半年里关停了视频生成工具 Sora,砍掉了独立浏览器 Atlas,将内部编程算力提升了整整一百倍,并默许了一套近乎无上限的用户补贴体系。当主持人问及 Sora 是否会成功时,奥特曼回答道:“不,它会非常成功,只是把更多算力和精力投入编程 agent 更重要。”这场神风特攻的结果有目共睹:今年七月,Codex 与 ChatGPT Work 的合计周活跃用户已突破 1000 万。这场追赶仅用了半年时间。
这是一场本不该打响的战争。今年年初,如果随机拉住一名开发者询问“你用过 Codex 吗”,得到的回答大概率是反问:“Codex 是什么?”这并不怪开发者。JetBrains 2025 年 1 月的一项全球调查显示,仅有 3% 的开发者在工作中使用过 Codex,听说过这个名字的人也不到三成。同一时期,Claude Code 上线六个月,年化收入已达 10 亿美元,到了 2 月更是突破 25 亿美元。硅谷风投 Menlo Ventures 的估算显示,Anthropic 在编码市场拿走了 54% 的份额,而 OpenAI 仅有 21%。差距之大,Claude Code 已不再仅仅是一个产品,几乎演变成了一种工作习惯。它在终端中直接读取代码库、修改文件、运行测试,甚至能自行修复错误并继续推进。开发者第一次发现,可以将整段工作交给模型完成,无需再逐句提问或粘贴代码。讽刺的是,最早做 AI 编程的恰恰是 OpenAI 自己。2021 年发布的初代 Codex 撑起了 GitHub Copilot,但 OpenAI 当时认为 Copilot 就是终局,这个误判让本该属于自己的先发优势拱手让人。Claude Code 入场更晚,却精准地读懂了开发者的需求——他们不再满足于代码补全,而是需要一个能独立干活的 Agent。尽管 OpenAI 此后发布了 Codex CLI、云端 coding agent、GPT-5-Codex 等产品,但在开发者眼中,它始终只是“另一个可以试试的选项”,默认工具依然是 Claude Code。据《WIRED》对三十多名相关人士的采访,到 2025 年 9 月,Codex 的用户规模仅为 Claude Code 的约 5%。数字固然棘手,但真正的困难在于,要说服一群已经将 Claude Code 融入日常肌肉记忆的开发者更换工具。
如果 AI 编程只是一个增长迅速的普通市场,OpenAI 或许舍得放手。他们拥有 ChatGPT、图像生成、浏览器等一系列产品。但奥特曼在访谈中给出了无法放手的理由:RSI,即递归自我改进。编程 Agent 不仅能替客户编写软件,还能参与下一代模型的训练。它可以检查训练代码、分析失败实验、修复基础设施、部署新版本,并将改进带入下一轮研发。一个足够强大的编程 Agent,既是卖给客户的产品,也是制造下一代产品的工具。“这件事发生得太快、太重要了,”奥特曼说,“我们输不起。”OpenAI 甚至设计了一套“RSI 指数”来量化模型参与自身迭代的能力,涵盖故障排查、底层优化、预训练方案改进和后训练流程优化四个维度。从 GPT-5.5 到 5.6,该指数从 41.7 跃升至 57.9。2025 年 12 月,转折点出现。奥特曼宣布公司进入“红色代码”状态,要求推迟广告、购物、个人助理等项目,将资源集中到核心产品的速度、可靠性和质量上。
接下来的事情比任何内部备忘录都更能说明 OpenAI 的决心。今年三月,Sora 被关停。三个月前,迪士尼刚与 OpenAI 谈妥合作,准备将两百多个经典角色授权给 Sora,并附带 10 亿美元投资,Sora 一停,这笔合作也随之夭折。七月,上线仅九个月的独立浏览器 Atlas 宣布退役。其浏览器 Agent 的能力被拆解并融入 ChatGPT 和 Codex,但作为一个独立产品,Atlas 已经彻底消失。奥特曼将这描述为 OpenAI 的一贯做法:“当一个东西真正开始跑通时,我们就杀掉其他好东西,让最好的东西长得更快。”GPT-3 跑通时,公司直接砍了机器人业务;这一次,随着编程 Agent 跑通,Sora 和 Atlas 成了那些被牺牲的“好东西”。除了砍掉产品,OpenAI 还向 Codex 倾倒资源。公司披露,从 2026 年初到七月,内部用于编程推理的算力份额提高了整整一百倍,内部 Agent 任务消耗的 token 增长了约 22 倍。此外,前 Codex 产品负责人 Tibo 升任 OpenAI“核心产品与平台负责人”,直接管辖 Codex、ChatGPT 和 API。七月九日,OpenAI 将最大的产品入口交给了 Codex:它在产品形态上并入了 ChatGPT 应用。Codex 的追赶不仅仅依靠模型团队的努力,OpenAI 确实将整个公司的命运都押注在了它身上。
如此多资源投入后,Codex 追赶的方式却出人意料。它并没有造出一个在所有维度上都碾压 Claude 的模型。最终帮它撬开市场的,是一个听起来不那么决定性的优势:速度。设想你是一名软件工程师,每天的工作是补测试、改接口、修边界条件。面前摆着两个选择:能力更强但速度慢一倍的 Claude Code,和能力够用但完成任务只要一半时间的 Codex。你会选哪个?Artificial Analysis 最新的编码代理测评给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结果:Claude 和 Codex 顶级配置的综合得分都是 67,旗鼓相当。细项上各有胜负,Codex 在代码库修改和终端操作上更强,Claude Code 更擅长理解代码库和回答问题。但真正拉开差距的是时间:Claude Code 完成一个任务平均需要 23.6 分钟,Codex 只要 10.2 分钟。另一个云端编码平台团队用自家代码库测试也得出了类似结论:Claude 的 Fable 5 和 Opus 4.8 写出的代码质量更高,但 GPT-5.6 干活的速度快了五倍。最终他们把 GPT-5.6 Sol 设为日常主力,只在审查代码质量时请 Claude Code 出场。GPT-5.6 Sol 为什么能快这么多?同一组测评数据透出了一些线索。完成同一项任务,Claude Code 平均要和模型交互 153 轮,Codex 只要 114 轮;前者平均消耗 2180 万个 token,后者是 1320 万。OpenAI 的解释是,GPT-5.6 被训练得更善于让每个 token 都发挥有效作用。遇到工具密集型任务,它倾向于自己写代码处理中间结果、决定下一步,而不是每次都将所有信息重新喂回模型判断。同样一件活,token 用得少,来回次数也少。简单来说,GPT-5.6 Sol 快,不全是因为它跑得快,更因为它会自己抄近路。这恰恰切中了 Codex 从 Claude Code 手里抢用户的要害。真实的软件开发并不全是推翻架构、从零重写之类的大工程,多数时候就是补一组测试、改一个接口、修一个边界条件。对这些日常任务,开发者在意的是工具能否尽快把活干完,而不是每次都等最强的模型给出深思熟虑的漂亮答案。速度优势建立后,OpenAI 的分发能力开始放大它。Codex 被直接塞进 ChatGPT 现有套餐,免费用户就能限额试用,付费用户只是额度更大。想试一试 Codex?门槛低到几乎不存在。
效果立竿见影。《WIRED》获得的数据显示,2025 年 9 月 Codex 的用户量仅为 Claude Code 的 5%,到 2026 年 1 月已接近 40%。二月桌面应用上线后,增长继续提速:四月初周活突破 300 万,两周后达到 400 万,七月十四日超过 700 万。上周,Codex 和 GPT Work 合计周活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里程碑:1000 万。这在半年前简直是无法想象的。
追上了,然后呢?OpenAI 为了这场战争付出了惨痛的代价。Sora 和 Atlas 的消失是最容易看见的代价,但远不是全部。代价甚至直接体现在了 GPT 的能力上。今年一月,Codex 刚进入全力追赶阶段,在一场 OpenAI 开发者座谈会上,有人问奥特曼:为什么 GPT-5 系列编程很强,写作却退步了?奥特曼没有回避:“我觉得我们确实把这件事搞砸了。”大部分精力给了推理、编程和工程,写作和对话体验只能暂时往后排。一个模型无法同时在每个方向上冲刺。选了编程,就意味着暂时放弃写作。写作是看不见的代价。看得见的代价还有惊人的算力支出。《WIRED》采访的多名开发者表示,无论 Codex 还是 Claude Code,200 美元的月费套餐实际提供的模型用量经常超过 1000 美元。而 OpenAI 在补贴上的阔绰几乎到了荒诞的地步。Tibo 隔三岔五就在 X 平台上宣布给全体用户免费重置使用额度。Codex 周活达到 300 万那天,他承诺此后每增 100 万用户就重置一次,直到 1000 万。但实际发放的次数远超承诺——产品发了新版本?重置。系统出了故障?重置。额度出了 bug?还是重置。平均不到九天就来一次重置,七月份甚至缩短到了三天一次。X 上有人专门搭建了一个网站 codex-resets.com,用来统计 Tibo 到底发了多少次重置。更夸张的是,即使执行任务途中耗尽了额度,Codex 也会把手头的活干完再停,绝不半途撂挑子。有人发现了这个机制,专门卡在额度将尽的时刻丢给它一个庞大的复杂任务。甚至连订阅到期也不会立刻断服务——不少用户反映,订阅过期好几天了,账号上的 Pro 权益还在默默延续。补贴确实拉来了大量用户,但用户越多,这套做法的成本就越刺眼。从公开数字看,Claude Code 在商业上仍然是更耀眼的明星。它二月公布的年化收入超过 25 亿美元;《WIRED》得到的数据则显示,Codex 在一月底刚刚越过 10 亿。TickerTrends 的模型估算表明,OpenAI 的增长曲线正在加速,Codex 很可能是这轮提速的重要推力;Anthropic 在冲上高位后增速有所放缓,但仍以约 1.8 倍的收入规模保持领先。Codex 让开发者选择了自己,但还没有证明自己在收入和单位经济上也能大获全胜。访谈快结束的时候,奥特曼说,AI 到现在已经出现了两种重大产品形态:第一种是聊天机器人,第二种是正在飞速增长的编程 Agent。第三种不会太远——一种持续存在、持续工作的 Agent,更像是和你长期共事的同事。Codex 的故事证明,OpenAI 仍然有能力在对手已经定义了一个品类之后,靠模型、工程、分发和资源集中追到对方身边。但它也暴露了这家公司目前最有效同时最昂贵的运转方式:一件事跑通了,就砍掉其他好东西。问题是,Codex 早期的误判造成的落后,奥特曼恐怕再犯不起第二次了。如果第三种产品形态真正成型的时候 OpenAI 又慢了一步,他们下一次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