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视2026年“3·15”晚会曾进行过一项实验:他们虚构了一款名为“Apollo-9”的智能手环,利用名为“力擎GEO优化系统”的软件自动生成了十几篇宣传软文,先挑选两篇发布到自媒体账号上。仅仅两小时后,测试者直接向某个大模型询问“Apollo-9智能手环怎么样”,模型给出的回答中,竟然直接引用了当天刚编造出来的“量子纠缠传感”、“黑洞级续航”等卖点。随后,测试者又选出11篇软文(包括8篇“专家测评”、2篇“行业排名”和1篇“用户测评”),分三天发布。这次他们改用更宽泛的问题询问“智能健康手环推荐”,结果有两个大模型将这款根本不存在的产品排进了推荐列表的前列。
这两轮实验揭示的不是同一件事:第一轮中,测试者直接点名,模型将两小时前发布的内容作为回答依据;第二轮中,测试者更换了更宽泛的提问方式,并在追加投放后,两个模型也开始将其选入推荐名单。虽然我们无法证明模型内部是否真的将其视为“共识”,但可以确定的是,在这两轮测试中,模型都未能识别出这些信息出自同一场人为编造。
这种现象并非极端个例。贝恩公司2024年底对1117名用户进行调查,估算AI摘要正在导致网站自然流量减少15%到25%,因为许多人在看完AI直接给出的答案后,就不再点击任何网站。另一方面,量子位智库2025年测试了DeepSeek、豆包等7款中文AI助手,在收集了630条回答后发现,近一半的回答引用了知乎、小红书等内容社区的信息。
这里的“没人读”,其实包含两层意思。一种是文章依然是由人写的,只是被AI摘要截走了读者:原文依然挂在那里,但点击量消失了。另一种是文章从诞生起主要就是为了影响模型的回答,公开发布只是为了让检索系统能够找到它。Apollo-9的那批软文属于后者,也是前一种逻辑被推向极端后的产物:既然模型成为了新的流量入口,内容便开始绕过人类,直接去抢夺模型的注意力。流量分配的逻辑变了,创作者的写法也随之改变:不再只是抱怨流量被截走,而是主动改写文章,以便AI更容易“看懂”自己。这些文章不再需要读者,只需要被系统抓取。
这一比例在专业知识类问题中更高:62.4%的AI回答会使用这类内容社区的信息,几乎是社会热点类问题的两倍;其中知乎被引用的频率最高,总体达到29.9%,在专业知识类问题中更是升至35.3%。一篇专业内容能否被更多人看到,越来越取决于它是否被模型选为信源,而不是是否被用户搜索、点击或读完。
人类并没有消失,只是搜索这道门槛正在被绕开。文章写出来后,第一个碰到它的往往是爬虫和索引系统:它们抓取网页并切块,等用户提问时,再将相关片段临时送入模型的上下文。Apollo-9的实验说明,这条链条最快两小时就能跑完一轮,不必先积累足够多的人类阅读、点击和口碑。至少在那场实验中,系统找到的是“相关”,而非“真假”。
写作正在被格式化成机器爱吃的样子。于是,一批写作者开始按照“机器的胃口”重新组织句子,至少服务商是这么向他们推销的。行业里管这套做法叫GEO,全称生成式引擎优化:结论放在段落最前面,先给出结论,再拆解三到五个关键点,最后附上一句方便被整段引用的总结,并给内容配上Schema标记——一种告诉程序“这段是价格”、“那段是评分”的标准化标签,方便机器直接读懂网页结构。有从业者将整个流程总结为三步:先“找对问题”,摸清AI搜索中的高频提问;再“写对内容”,按照这套模板撰写;最后“发对地方”,将内容投放到AI爱抓取的平台上。
但这套说法并非平台共识。Google在2026年7月更新的官方指南里明确表示,生成式搜索不要求专门的Schema标记,不要求新建“AI可读文件”,也不要求把内容人为切碎。Google否定的不是清晰结构本身的价值,而是否定将这些操作包装成进入AI搜索的“特殊通行证”——服务商在兜售一套新规则,而平台却说,原来“为人写作”的那套原则依然适用。这套规则究竟有多大作用,无人能打包票;但一些内容团队已经先照着它调整语言了。
如此看来,开头那场实验反倒说不清自己验证了什么:格式、数量、发布时间、投放平台,Apollo-9那批软文其实很难将这几个变量分开计算。它至少说明,短期批量发布可以影响部分模型给出的回答,仅此而已。
这次的“臣服”,写作者其实早已演练过。配合得这么快,是因为这套动作并不陌生。在搜索引擎时代,内容行业早就有一套常见的SEO写法:标题塞关键词,开头尽早点题,段落切短方便抓取。这套写法练习了二十多年,面对的对象一直是搜索引擎的排序算法。GEO看上去只是把同一个动作,换了一个新对象重新做一遍。创作者要不要为算法调整语言,这个问题在SEO时代就已经有了答案;真正没有被问过的问题是,这一次的新对象,值不值得这份认真。
钱已经真金白银地流进来了,而且这次谁也没法保证真有用:GEO服务商目前的报价从几千元到几十万元不等。但就连“有没有效果”这件事,衡量方式都还立不住脚:多数服务商交付时,做法是围绕目标品牌设计一批预设问题,反复提交给AI搜索工具,再统计品牌被提及的次数作为证明。这套问题本来就是照着自家品牌设计的,测出来的只是这组问题里的出现频率,未必反映真实用户会怎么问;同一个模型对同一个问题的回答又会自己变化,这份“效果报告”更像是一场自问自答。关于“值不值得这份认真”这个问题,眼下唯一的答案大概就是连服务商自己,都还算不清这笔账。
真正让人不安的,还是开头那两轮实验:它先学会说出一款不存在的产品长什么样,随后又学会替它说好话。这才是问题的核心:过去,一句谎言要先骗过人,才能产生后果;现在,它只需要混进一套不辨真假的检索系统,就能借这套系统的嘴,说给人听。结构化写作本身不是骗术。真正的边界在于:内容是不是真的,商业关系有没有披露,有没有靠批量发布伪造出“很多人都这么说”的假象。
写作者的身份也在悄然转变:过去是说话的人,现在更像投喂数据的人。一篇文章的第一项任务,不再是被人从头读到尾,而是被顺利切成一段段可以进入模型回答的信息单元。没人读的文章并没有失效,它只是换了一条产生后果的路径:不再等人相信,先等机器引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