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鸣的精力究竟花在了何处?这个问题,最近被今日资本创始人徐新在播客中提起。她现场建议星海图CEO高继扬,应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技术方向,而非日常琐事。她举的例子,正是张一鸣。
她提到,抖音是何等庞大的生意,而张一鸣却将50%的时间投入到了一个名为Seed的研究团队。对于大多数普通用户而言,这个名字或许还很陌生。这番言论让我感到一丝疑惑。
今年上半年,腾讯推出了WorkBuddy,阿里则频繁调整组织架构。反观字节跳动,豆包在调整,扣子和TRAE持续更新,Seedance也在加速。但在AI赛道,字节尚未推出一款能让同行“失眠”的现象级产品。
一、上半年字节未再定义议题
让我们梳理一下时间线。春节期间,豆包承接了巨大的流量与曝光,甩开了众多友商,堪称一场胜仗。但实际上,从春节至今,豆包大版本的迭代并不多。2月发布豆包大模型2.0后,其策略基本围绕为专业版铺路,过程中也面临诸多舆论压力。坦白说,若以字节过去的高标准衡量,这种节奏只能称之为“收敛”。
扣子的轨迹更具代表性。作为AI开发平台,扣子布局极早。早在2023年Agent概念尚未走热时,扣子便已入场。然而,在2026年上半年Agent真正爆发的节点——OpenClaw一夜爆火、阿里腾讯争抢Agent热潮、Coding战场硝烟四起之际,扣子却显得异常沉默。这一点,令人意外。
字节的TRAE更是无需多言。发布以来,其在编程赛道的口碑尚可,即便放在Cursor、Claude Code、OpenAI Codex等激烈竞争的背景下,TRAE也勉强扛得住,但始终缺乏行业级别的话题性,局限于程序员的小圈层之中。6月,TRAE默默将Solo升级为TRAE Work,定位从开发者工具扩展至全员AI办公,试图将自己变成一个AI办公跟随者。
飞书的变化,反而在最近才落地。7月30日,字节发布内部邮件:飞书产品团队整体并入豆包,销售团队划归火山引擎。曾经的一级BU,一夜之间不再独立。表面看是飞书的“降级”,但更本质的原因在于,字节正在承认独立办公软件形态的局限,将算力、模型能力与端侧协同收拢到同一个资源调度框架之下。
将这几件事串联起来看,今年上半年,字节不再是从前的字节。昔日,今日头条问世便直接领跑;抖音上线,短视频业务碾压式增长;TikTok出海,全球爆火;飞书甚至让钉钉、企彻夜难眠。然而,今年上半年,字节几乎没有主动定义过一次行业议题。Agent、工作台、企业生产力,几乎每一个关键词,都是别人先喊出,字节再跟进。对于一家过去擅长定义赛道的公司而言,这种变化本身就是一个异常信号。
二、真正的筹码,不在豆包
张一鸣将半数时间精力投入Seed团队,这绝非管理层偶尔过问的项目,更像是倾注核心精力的战略布局。过去一年多,字节在Seed的布局上持续从Google DeepMind等顶级实验室招揽AI人才。
前Google DeepMind研究副总裁、Google Fellow吴永辉于2025年入职Seed,这只是开端。此后,深耕基础模型、强化学习、多模态领域的科研人才陆续汇聚。其阵容堪比中国大模型人才的“黄埔军校”。晚点等多家科技媒体披露,Seed正式员工在2024年突破200人,2025年增至300人以上,且这一数字仍在增长。
豆包、扣子、即梦,这些字节系的应用场景,几乎全部建立在Seed的模型能力之上。今天外界看到的大多数字节AI产品,只是Seed能力的第一层应用。真正投入最多的人力、算力和预算,仍指向那些普通用户几乎感知不到的基础研究。换句话说,张一鸣和字节没有停止投入,只是投入的位置越来越往下沉。
三、字节过去赢在底层,现在还在赌底层
这让我重新审视了字节过去十几年的成功,发现一个规律反复出现。今日头条问世时,门户、客户端、新浪、腾讯新闻都在前面,但头条真正改变的,不是资讯本身,而是阅读资讯的方式,背后的杀手锏是推荐算法。
抖音同理。短视频并非字节首创,快手已跑出市场,但字节重新定义了内容分发和短视频玩法。TikTok出海,本质仍是同一套逻辑。剪映后来居上,也是用底层AI能力把自动字幕、智能剪辑、语音识别重新做了一遍。
回头看看字节的路径,会发现它真正押注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产品形态。真正留在资产负债表上的,是跨产品通用的工程化打法。张一鸣真正相信的,是把交互背后的基础能力重做一遍,让用户最终流向自己。这也解释了为何会将核心精力放在Seed上。从推荐算法到大模型,今天的字节,依然试图用技术底座的代际差,来抹平上层产品形态的先发优势。
四、AI时代,底层开始跑不过产品
但问题在于,这套过去屡试不爽的打法,在AI时代还成立吗?这比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互联网时代,交互方式变化不快,资讯App的形态十年未质变,短视频赛道也基本稳定。底层一旦拉开差距,上层优势可以维持很久。AI时代则截然不同。ChatGPT早已不限于聊天,Codex带来了Agent原生的交互范式,Claude向企业深处走,WorkBuddy以智能体形态切入桌面,让AI直接干活。
字节并非没有行动,旗下的Seedance称得上一枝独秀,从年初的2.0到刚发布的2.5版本,在垂直赛道的技术迭代速度和效果都属上乘。但问题在于,垂直维度的技术壁垒,很难自动转化为大众化的产品普及。这一点,或许是AI与互联网之间最本质的区别。
AI第一次出现一个现象,基础能力的迭代周期,开始落后于上层交互与工作流的重构速度。当对手靠产品形态直接切入核心生产力场景时,底层的领先可能来不及转化为产品壁垒。字节今天面对的真正挑战,就在这里。
五、豆包的成功,成了字节的惯性
这里还有一个字节作为先发者带来的问题:豆包太成功了,且成功得太早。成功本是优势,但成功会改变一家公司的注意力。
2026年6月,豆包月活达3.82亿。依托火山引擎商业化体系测算,字节大模型板块年化经常性收入(ARR)达40亿美元,超过国内其余所有大模型企业ARR总和。大模型日均Token调用量突破180万亿。放在任何一家公司,这组数据都值得庆祝,但在字节身上,它成了微妙的包袱。
豆包为字节验证了一件事:AI助手可以拥有几亿用户。于是组织资源继续向这里倾斜,推出专业版、推理、Agent模式。产品迭代路线,全部围绕怎么让AI助手更好用展开。问题在于,行业已进入下一阶段,讨论的不再是AI能不能聊天,竞争正在从对话变成Agent桌面。这与豆包的逻辑并不完全一致。
豆包并非孤例,所有成功产品都会遇到这个问题,成功的惯性,有时比失败更难打破。飞书二季度新增客户中,超过九成同步采购了AI产品,这证明了豆包与飞书的组合在商业上成立。但商业成功与战略正确,有时是两回事。当团队习惯于围绕数亿MAU的豆包做递进式改良时,往往会忽视那些具有破坏性的新入口。
六、腾讯阿里做系统,字节还在做能力
把腾讯和阿里的动作放在一起看,会更清楚。腾讯今年没有模型优势,混元大模型在能力上与豆包、千问仍有差距。但腾讯做对了一件事,眼看WorkBuddy跑出来,立刻把QClaw并入,再接入腾讯文档、会议、IMA、QQ邮箱。这套动作的核心,不是做单品,而是把AI作为一根线,串联所有已有的生产力产品。
阿里的路径更激进。3月成立ATH事业群,吴泳铭亲自挂帅;4月设集团技术委员会;6月钉钉换帅,92年的陈宇森接任CEO。同时把QoderWork、悟空、MuleRun三款Agent整合为“千问办公”,一气呵成。
腾讯和阿里在做同一件事:把产品变成系统。它们今年最大的共同点,是重新组织已有产品,把AI融入整个生产系统。字节呢?模型能打,产品也有,但系统层面的整合,才刚刚开始。飞书并入豆包和火山引擎之后,是字节第一次把办公、AI和云放进同一个框架。比腾讯和阿里的整合晚了不止一拍。
问题是,字节押注的Seed,作为基座模型支撑的产品,距离真正改变大众生产力还有多远。
七、张一鸣在等什么?
按照字节以往的胜利路径,这有些反常。张一鸣到底在等什么?或者说,他在赌什么?
他赌的是模型吗?不完全对。模型是手段。他真正赌的,是模型最终像推荐算法一样,成为所有产品共同依赖的底座。赌对了,所有Agent,豆包、扣子,还是未来任何形态,最后都会长在Seed上。到那时候,入口大战的结果反而不重要。因为无论使用路径换成什么,底座只有一个。赌错了,入口战已经结束,Agent的使用习惯固化。模型再强,也只能退回后台。供应商的角色,显然不是字节想扮演的。
这问题放在任何一个创始人身上都足够尖锐,放在张一鸣身上,尤其如此。在张一鸣的方法论里,延迟满足是拉长时间轴,换取确定性的超额回报。但在AI这场变量极高的长跑里,过度延迟也可能意味着丢失上层生态的入场券。真正的问题是,张一鸣是否接受产品暂时落后,仍把50%的时间留给Seed。这不是一时冲动。“延迟满足”这四个字,他从创业第一天就在说。只不过这一次,他把这四个字从一条个人原则,再次变成了一个公司的战略选择。
【版面之外】的话:互联网公司的竞争,就像一场百米冲刺。今天,AI开始把这场比赛,慢慢改成长跑。产品可以几个月换一代,Agent可以半年换一种交互。但真正决定一家公司的,也许越来越不是产品,是那些用户永远看不见的东西。推荐算法,大模型如此。未来新的基础设施,大概也会如此。今天看字节的策略,很容易觉得变慢了。可真正的问题,也许不是慢。是这一代AI,到底是一场产品战争,还是一场基础设施战争。这个答案,可能要很多年以后,才能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