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模型是当前人工智能领域最热门却尚未形成共识的赛道之一。从概念定义、技术路线、训练方式、数据标准到评测尺度,全行业都处于众说纷纭的状态。7月19日,在WAIC“世界模型六小龙”论坛上,一场信息密度极高的圆桌讨论汇聚了六家公司的技术负责人,他们分别是:大晓机器人首席科学家陶大程(主持人)、蚂蚁灵波首席科学家沈宇军、极佳视界联合创始人兼首席科学家朱政、无界动力联合创始人兼CTO夏中谱、智元机器人AI算法总监任广辉以及自变量机器人联合创始人兼CTO王昊。这些嘉宾的观点代表了行业对世界模型最前沿的思考,极具参考价值。
**什么能力最重要?**
共识并不多,嘉宾们的分歧才是最有趣的部分。首先,从技术路线来看,这六家公司目前押注的路径,大致可归类为三派:
* **像素生成派**:代表公司为极佳视界。
* **隐空间派**:代表公司为无界动力。
* **融合派**:代表公司为大晓机器人(理解生成预测一体化)、蚂蚁灵波(推出多条路线的世界模型全家桶)、自变量机器人以及智元机器人。
由于技术路线不同,各家公司对许多焦点问题持有截然不同的看法。
**例如,世界模型究竟该对物理世界有多大程度的理解?**
一方希望它尽可能接近物理模拟器。无界动力的夏中谱提出,评价世界模型要看其对几何、运动、力等状态的预测精度。
另一方则认为,机器人没必要先成为物理学家。蚂蚁灵波的沈宇军认为,“物理合理性”比“物理精度”更重要。机器人只需要明白同样重量的铁比棉花掉得快,至于快多少,无需精确计算,只需观察即可。他说,机器人不必复现每一条轨迹或每一个物理参数,只要知道哪些差异会影响眼前的动作,就足够了。
**关于模型能力评价的标准,嘉宾们也存在分歧。**
智元机器人的任广辉认为,推理的长时物理一致性,是评价世界模型能力必不可少的指标之一。
而自变量机器人的王昊则直言:长程推演是“伪需求”,比起这个能力,他更看重推理的时效性。如果推理太慢错过了决策窗口,再完美的理解也没有用。
在这些观点碰撞背后,各个嘉宾捍卫的是自家模型擅长的能力。隐空间模型可以直接回归物理量,所以敢要求物理精度;像素生成模型学到的天然是“看起来合理”,所以只承诺物理合理性。而关于长时一致性,智元的世界模型的一大用途是充当仿真器,长程推演正是仿真器的生命线;自变量将世界模型与VLA整合进同一框架,预测是动作生成的前置步骤,预测铺得越长,推理就越慢,占用的决策时间就越多。
**什么将率先收敛?**
除了技术路线之争,世界模型在下一阶段最可能先收敛的是什么?大家的判断也不尽相同。
任广辉和夏中谱认为是统一表征。语言模型找到了token,具身智能还没找到自己的“token”,视觉、语言、动作这些模态得对齐进同一个表征。
王昊押的是融合。视频生成贡献未来预测、隐空间贡献推理、3D显式建模当空间记忆,各取所长拼出新架构,这在大语言模型历史上发生过一遍。
沈宇军的押注则落在触觉上。他笃定,下一阶段行业会率先形成共识:触觉将成为机器人不可或缺的模态。触觉数据一旦突破,物理世界和数字世界的世界模型,将分道扬镳。
如今许多机器人的世界模型,是从数字世界的视频生成模型迁移而来;蚂蚁灵波则在开发具身原生的世界模型,从控制执行的需求出发、基于自回归架构从头预训练,让模型为“边预测、边行动”、而非为生成好看的画面而设计。
陶大程认为,世界模型最近的收敛不会发生在某一条技术路线上,而是发生在一把横向的评测标尺上。他举例,就像深度学习的爆发,不是神经网络在论战里说服了特征工程派,而是ImageNet把所有方法拉到同一把尺子下。标尺统一了,收敛自然就会发生。大晓机器人在论坛期间发布了PHYSICAL IQ,定位为首个具身原生、面向多场景、多本体、多任务的物理智能评测基准平台,旨在公平量化不同机器人本体与世界模型的物理智能水平。
**从Demo走向Deployment**
虽然各家的技术路线有分歧,但当机器人进入物理世界,最终的评价标准会变得很朴素:它能不能稳定完成任务?
按照夏中谱的定义,叫“决策有效性”;任广辉说的偏技术,“最终为policy提升多少指标”;朱政的定义则是“多任务真机成功率”。这些指标虽然名字不同,但目标殊途同归。
Demo稳定完成任务并不难,因为为了一个Demo可以不计成本,真正难的是在真实世界中规模化部署。
王昊分享了一个规律:模型能力从90%提升到99%,再从99%提升到99.9%,投入的成本并不是线性增长。实验环境里看似微小的错误率,落到部署现场,可能就是一次次人工接管、一次次返工,最后变成一笔算不过来的账。
对随机和突发情况的应对能力,也是机器人走出实验室后必须要补上的短板。沈宇军举了商超里的例子。机器人要找一包蔬菜,顾客却可能顺手把它放进了牛奶柜。单独一起事件,可能是偶发情况;但对每天面对不同顾客的机器人来说,这就是日常。
大晓机器人的陶大程强调了端侧能力对于部署的重要性。很多世界模型跑在云端,但机器人留给自己做判断的时间,可能只有几十毫秒到几百毫秒。网络不能永远在线,云端也不能总在等待。他说,最难的不是让模型变聪明,而是让聪明变得便宜、可靠、及时。
一句话总结:Demo展示的是能力上限,部署则考验能力下限。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值得深思:世界模型今年上半年才真正火起来,如果两年后看,眼下的什么做对了,什么做错了?**
沈宇军说,行业有时把“模型的能力”和“模型展现出来的能力”混淆了。模型的能力是泛化效率、可交互性这类内在属性;展现出来的能力是生成效果这类外在呈现。他认为,两年后看,所有为模型架构能力做的工作,都做对了,但过于追求模型呈现出来的能力,并不好说;所有为数据链路做的准备,都做对了,但当下积累的数据最终是否会被用到、是否会被更新迭代,并不好说。
朱政说,眼下模型之外的太多事情分散了精力。在基模尚未收敛的时候,就去探索非常多的商业化场景,大概率不会成功。
任广辉称,两年后,世界模型会走向更加“具身原生”,需要更大规模的具身原生数据和为具身而生的原生架构。
这场持续一小时左右的圆桌,讨论了世界模型最值得关注的几个话题,呈现出行业现阶段代表性的共识和分歧。陶大程的总结说得很好:分歧是论文的素材,重叠是产业的基底。对整个行业而言,分歧并不是问题,反而是当下的红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