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一年多,橡树资本联合创始人霍华德·马克斯(Howard Marks)一直在反复谈论AI。
从《On Bubble Watch》《Is It a Bubble?》,到今年2月的《AI Hurtles Ahead》,马克斯在几篇投资备忘录里都写到,他对AI能力本身越来越乐观,但另一个问题始终没有得到答案:一项足以改变世界的技术,究竟应该值多少钱?
这其实也是马克斯25年前面对互联网泡沫时就开始思考的问题。
铁路、无线电、汽车、计算机、互联网,每一次真正改变世界的技术,都创造了巨大的社会价值;但几乎每一次,也都伴随着资本过度涌入、基础设施过度建设,以及一大批投资者最终亏钱。
技术的伟大,从来不自动等于投资回报的伟大。
6月12日,马克斯在斯科特·加洛韦(Scott Galloway)和埃德·埃尔森(Ed Elson)主持的播客Prof G Markets中,又把这个问题完整谈了一遍。
有意思的是,3个月后再看,这场对话并没有过时。
6月时的美股和AI交易都处在高位,马克斯开场就借用格林斯潘的那句话,说市场已经出现明显的“亢奋”。随后7月科技股经历了一轮不小的降温,纳指一度从6月高点回撤接近10%,半导体跌得更深,市场开始认真追问如此巨大的AI资本开支,最后究竟能不能兑现成利润。
但到了8月,美股的AI交易重新升温。截至9月4日,纳指已经收复了大部分跌幅,又回到6月12日之上;标普500今年以来也仍上涨近13%。
不同的是,10年期美债收益率如今已经逼近4.8%,资金成本重新成为估值绕不开的约束。
所以今天重看马克斯,反而多了一层意味。
他并没有判断说AI一定是泡沫。恰恰相反,他认为今天低估AI能力的可能性,甚至比高估更大。
但AI会不会伟大?谁会因为AI赚到钱?以及今天应该为一家AI公司付多少钱?是三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从科技巨头、Anthropic、OpenAI,到初创公司的“彩票型”回报;从“效率提升不等于利润提升”,再到私募信贷过去17年的黄金时代,马克斯最终讲的还是那些最朴素的常识:未来永远看不清。
真正重要的,不是强迫自己预测得更准,而是在不知道答案的时候,仍然清楚自己为什么下注,又到底承担了什么风险。
他说,这种投资上的不确定性和模糊性,以及不断带来的智力上的挑战,“恰恰是投资最迷人的地方之一”。
正好有读者在后台问起这场之前没有整理的对话内容,于是聪明投资者(ID: Capital-nature)这次去掉原来的问答形式,把马克斯关于AI投资、估值和不确定性的思考单独分享出来。
01
现在市场明显处在一种“亢奋”状态
毫无疑问,借用艾伦·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大约30年前那个著名的说法,现在市场明显处在一种“亢奋”状态。
这是我们唯一可以确定的事。
真正的问题是:今天这种亢奋,究竟是不是非理性的?
首先,我不认为任何人能够对此下定论。到现在为止,我还没听到有谁能确切告诉我,AI最终能做到什么、什么时候能做到、会为谁创造价值、能产生多少利润,以及这些利润最后会落到谁手里。
现在正在发生一场军备竞赛。
我们所说的那些科技巨头,在我看来,大多是我这辈子见过最优秀的公司,而现在它们全都卷进了这场竞争。
最后是不是只能有一个赢家?会不会赢家通吃?还是可以同时出现几个赢家?
没人知道。
所以我不认为,现在存在一种真正基于分析、或者用我们价值投资者的话说“基于价值”的方法,可以告诉你:到底该不该参与这些IPO?如果要参与,什么价格才算合理?
AI现在更像是一个概念。
我们甚至还无法清楚界定它的边界。
当然,这是一个极其了不起的概念。它很可能会成为我们这一代人一生中见过的最强大力量。
但我觉得,这差不多就是我们现在真正知道的全部。
至于要不要参与、以什么价格参与,说到底,我那些南非朋友有个说法,叫“thumb suck”——差不多就是拍脑袋估。
你没办法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列几个数字,然后算出这些东西到底值多少钱。
而这恰恰是像我这样的价值投资者过去一直习惯做的事情。
我们面对的是一次技术创新。
我亲身经历过好几次,也读过过去大约150年里更多类似的历史。这一次可能是最伟大的一次,也可能是影响力最大的一次。
但从很多角度来说,它也是最难把未来说清楚的一次。
比如1860年代的铁路、1920年代的无线电、汽车、1950年代和1960年代的计算机,再到2000年前后的互联网。
也许这是事后诸葛亮,但我觉得,对于这些技术最终能做什么,当时的人其实比我们今天面对AI时看得更清楚一些。
它们没有AI这种几乎无法想象、也很难看到上限的潜在空间;与此同时,在我看来,它们当时面对的不确定性也没有今天这么大。
不过,我刚才提到的每一次技术革命,都伴随着非常相似的事情。
人们会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新事物而异常兴奋,大量资金涌入,去建设相关基础设施;大家开始打一场赢家通吃式的战争。
市场兴奋起来,进入亢奋状态,资本像水一样涌进来。
而每一次,最后涌进来的钱都太多了。
可以说,每一次都有过度建设,投资者支付了过高的价格,而为这些泡沫提供资本的很多人,最后都亏了钱。
我认为,对刚才列举的那些历史案例来说,这些描述基本都成立。
02
真正让人陷入麻烦的是没意识到自己会错
所以今年早些时候,我在一篇备忘录里写过一句话,我现在仍然认为它是对的:如果这一次技术创新,以及围绕它产生的巨大亢奋,最后没有制造出一个让很多人亏钱的泡沫,那将是历史上的第一次。
当然,也完全可能真的就是第一次。这种可能性你不能排除。
这时候,也许该把乐观主义者的反驳搬出来了。
他们会怎么说?这次不一样。
他们会说,好吧,铁路是那样,无线电是那样,计算机和互联网也是那样,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我们面对的是一种价值无法计算、潜力几乎没有上限的技术突破。
所以这一次,“没有什么价格是太高的”这句话,可能真的成立。
问题在于,每一次泡沫里,人们都会说“这次不一样”。至少在我刚才提到的那些泡沫里,我认为都是如此。
所以,谁都不应该——包括我,斩钉截铁地说现在就是一个泡沫;也不应该断言,那些今天在AI早期阶段投入资金的人一定会亏钱,或者说,他们今天支付的这些价格以后永远都不可能再见到。
但你必须始终意识到,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真正让人陷入麻烦的,往往不是判断错了,而是你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可能会错。
我最喜欢的一张幸运饼干纸条上写过一句话:“谨慎的人很少犯错,也很少写出伟大的诗篇。”
所以,今天投资这些公司,可能会成为一个巨大的错误;但它也可能成为一首伟大的诗。
那些因为害怕犯错而拒绝参与的人,也可能因此错过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机会。
这正是这些决策为什么如此困难。
今天,如果你投资的是传统行业,比如运输、分销、零售、房地产,大多数时候,你不太会面临那种犯下灾难性错误的风险。
但与此同时,你也就失去了参与那个可能是历史上最伟大机会的可能。
当你面对的是一个如此年轻的领域,而它的未来又几乎无法估计时,你其实只能决定:要么把它当成一个概念去参与,要么干脆不碰。
03
当前的投资不确定性是超级巨大
说到未来,大多数人处理未来的方法,就是先做一个预测。
但我一直非常强烈地认为,如果你真的想面对未来,你需要的不是一样东西,而是两样。第一,你需要一个预测;第二,你还要判断,这个预测正确的概率到底有多高。
所以,你当然可以对AI的未来做一个预测,也完全可以做出一个非常乐观的预测。
但如果你接着说:“这就是我对AI未来的判断,而且我非常确信自己是对的。”
那我觉得,你很可能正在犯一个大错。
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人,能让我相信他真的知道5年或者10年以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我们知道AI可能会非常伟大。
事实上,我也押注它大概率会非常伟大。我在上一封备忘录里还写过,从AI最基础的能力本身来说,我的猜测是,今天人们低估它的可能性,恐怕比高估它的可能性更大。
但我们现在讨论的,并不是AI到底会不会很伟大。
我们讨论的是另外两个问题:它究竟应该吸收多少资本?一家从事这项业务的公司,今天到底值多少钱?
这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像我们这种价值投资者,或者说比较老派的投资者,过去是怎么做的?
我们先看一家公司今天赚多少钱,再看它正在建立怎样的未来盈利能力;然后努力估计它5年、10年以后能赚多少钱,再给那些未来利润一个我们认为合理的估值,而这个估值通常又取决于它之后几十年的盈利潜力。
最后,我们把这个价值和今天的价格放在一起,看今天的价格相对于未来盈利能力究竟是否合理。
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见过任何一个行业、任何一批公司,比今天的AI更难用这种方法去估值。
比如如果有人告诉我,他知道Anthropic到2036年能赚多少钱,我愿意跟他打赌:他的预测和最后的真实结果,误差恐怕会超过50%。”
当然,我们得等10年以后才能知道谁对谁错。
但如果我是对的,那么你今天在Anthropic上市时买它的股票,就必须接受一个现实:你做的这件事,更接近投机,而不是分析型投资。
我这么说“投机”,并没有任何贬义。
投资本来就存在一条连续的光谱。
光谱的一端,是我所谓的分析型投资:投资那些普通、容易理解、未来相对可以分析的公司。
另一端,则是对未来型公司的投机性投资:这些公司的未来几乎无法描述,更不要说精确计算。
你首先要知道自己站在这条光谱的什么位置,然后据此调整自己的投资方式。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但做起来非常难。
以我这些年的投资经历来看,今天这种程度的不确定性,可能是我见过最难应对的情况之一。
04
任何时候投资都要清楚自己到底在承担什么风险
大约30年前互联网出现以后,我们的投资世界里多了一个今天极其重要的概念:颠覆。
过去,你可能找到一家很普通的公司,处在一个很普通的行业,然后说:“这家公司没那么未来主义,我们大概可以判断它5年、10年以后是什么样。它也没有什么技术问题,会突然决定它是生还是死。”
但你再往下想一步,就会开始问:“等等,这个判断真的还成立吗?”
投资行业尤其是价值投资里,有一个大家很熟悉的词叫“护城河”。所谓护城河,就是一家企业周围那些能够保护它的东西,让它不那么容易受到攻击。
历史上,价值投资者或者那些比较谨慎、强调基本面分析的投资者,往往更愿意投资拥有护城河的公司。
但现在,整个世界已经变得比过去不确定得多。未来可能出现的结果,其范围比过去宽得多。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变化。
投资者必须意识到:今天我们生活和投资的这个世界,比过去更难预测了。
当然,我仍然认为,经济中有一些部分相对更容易预测。
大体来说,我猜那些“智力含量”更低、对知识劳动依赖更少的东西,被AI颠覆的可能性也会低一些。因为AI本质上是一种解决智力问题的工具,也是一种提高生产率的工具。
今天最可笑的事情之一大概就是有人站出来说,“我找到了一些永远不会改变的行业。”现在恐怕没人敢轻易说这种话了。
再说估值。我们通常还是会从一些传统指标看起,比如市盈率,不管是席勒CAPE,还是传统的标普500市盈率。
这些指标告诉我们的情况是——我大约一年前用过一个说法,今天的市场“很贵了,但还不算疯狂。”
普通市盈率现在大概是23倍,过去80年的平均水平大概是16倍。也就是说,今天大约比长期平均水平高出50%。
但在2000年,我记得这个数字大概到了32倍。
再往前看,1969年前后,花旗银行的研究部门以及华尔街很多机构,都非常热衷于所谓的“漂亮50”。
这些公司当时被认为是美国最好、增长最快的一批企业,包括施乐、IBM、柯达、宝丽来、默克、礼来、德州仪器、惠普、可口可乐、雅芳等等。
其中大多数股票,当时的市盈率都在60倍到90倍之间。
所以今天看“七巨头”,如果把特斯拉拿掉,它们的市盈率大体也就是30多倍。对我来说,这听起来并没有贵得离谱。
当然,这只是市盈率。你不能只靠市盈率判断一切,那样太简单了。
今天这些公司的性质和过去不一样。它们的资本密集度更低,边际盈利能力更高。
因为它们卖的更多是一种知识型、数字型产品,而不是一块金属。多生产一个这样的产品,新增成本可能非常低。它们每增加一单位收入所带来的增量利润,可以高得多。
还有一点,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公司像今天这样高速增长。
我不知道所有具体数字,所以不想讲得太细,但你会不断听到,有些公司每个月增长50%,或者一年增长100%,诸如此类。
过去我们没见过这种事情。
再看看AI过去4年的进步速度。问题也就来了,在我刚才说的这么多不确定性之下,你到底应该怎么投资?
历史告诉我们,你可能犯下的最大错误之一,就是不够乐观;另一个错误则是未来看不清,所以我不能投资。
这两件事并没有必然关系。
未来从来都是看不清的,也许今天确实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难看清,但这并不是不投资的理由,你只是需要投资得更谨慎、更清醒,你必须知道,自己到底在承担什么风险。
那么,AI到底应该怎么投?和任何投资一样,它仍然是一条光谱。
光谱的一端,是潜在回报极高,同时不确定性也极大的投资;另一端,则可能是潜在回报没那么夸张,但不确定性相对更低的投资。
当然,今天这整条光谱上的不确定性都比过去高。
但这条光谱仍然存在。
所以,你真正要做的,是决定自己愿意站在这条光谱的什么位置。
05
无论投资什么样的公司最终还是要回到盈利能力的判断
我举几个例子。
你可以投资我们所说的那些科技巨头,比如亚马逊、谷歌、Meta、微软。
这些公司已经拥有成熟的业务、真正的护城河,以及极其庞大的经营现金流。现在它们都在大举进入AI,也许它们觉得,面对这样一场可能赢家通吃的竞争,自己别无选择,只能全力投入。
但不管怎么说,它们已经有成熟的业务、有现金流,而且业务也相对多元。
所以,像我前面说的,这些可能是我这辈子见过最优秀的一批公司。从这个角度看,投资它们,也许是参与AI相对低风险的一种方式。
当然,代价也很明显。
如果AI真的迎来爆发式增长,比如未来3年规模扩大到今天的8倍,那么这些公司因为还有大量其他成熟业务,整体增速会被拉低。所以它们即使受益,也未必会成为这轮AI浪潮里上涨最多、赚钱最多的公司。
再往光谱另一端走,是那些更纯粹押注AI的头部公司。
这类公司的未来要难判断得多。我们未必知道它们最终能有多赚钱,财务状况也不像前面那些科技巨头那么清晰,而且从业务构成上来说,它们基本就是纯粹的AI公司。
所以,它们的未来更难估计。
但像Anthropic、OpenAI,还有英伟达,我个人觉得(当然,我不是技术专家)它们5年或者10年以后依然成功的概率应该相当高。
到那时,它们未必还像今天这样领先,也未必还是行业第一。但我觉得,它们在5年、10年以后彻底被淘汰的可能性并不高。
至于这类公司到底比其他科技巨头风险高多少,最终还是取决于你付出的价格,以及这个价格是否合理。
它们可能比其他科技巨头风险更高,但毕竟已经有了真实的业务,也已经真正跑起来了,不是那种还要赌自己能不能活下来的公司。
再往风险光谱更远的一端走,就是初创公司。
有些初创公司可能还没有收入;有些已经有收入,但还没有利润;甚至还有一些,你连它最后真正会做出什么产品都不确定。
可一旦你能在所谓的“最底层”、也就是非常早期的时候进去,而其中恰好有一家最后成了超级赢家,那么你可能赚到一笔难以估量的钱。
我最近在一篇备忘录里把这种投资形容成:买彩票。
到了风险光谱最激进的一端,你其实就是在做某种类似买彩票的事情。
想想彩票就知道了。绝大多数买彩票的人,会把投入的钱全部亏掉;但极少数人会因此变得极其富有。
我觉得,这大概就是风险光谱最激进那一端最终会呈现出来的收益分布。
所以,你可以自己决定站在光谱的什么位置,也可以把不同位置的投资组合起来。然后你还要再做一个决定:所有这些AI相关投资加在一起,到底应该占你整个投资组合的多大比例?
市场最热的时候,人在亢奋之中,总会听到一些话,比如利润不重要,重要的是未来。
以前,我们根据盈利来给股票估值。后来开始投资那些还没有盈利的公司,于是大家改成看收入,谈市销率。
再后来,连收入都没有的公司也开始有人投资了。
于是到了1999年、2000年前后,人们开始问一个用户值多少钱?一个点击值多少钱?
大家甚至会根据有多少人访问一家网站,来给互联网公司估值,哪怕这些人只是免费上去看看,一分钱都没有花。
但我始终相信,到最后,一切还是要回到价值。
总有一天,盈利能力一定会重新变得重要。
假设今天有一家技术上极其领先的公司,看起来拥有巨大的技术优势和顶尖的专业能力,但你告诉我,20年以后它依然赚不到钱。
那我的猜测是,今天那些在亢奋状态下付出高价买入它的人,最后大概率会失望。
因为等亢奋过去,人们重新冷静下来就会说,当然利润重要,我们投资一家公司,就是因为我们认为它以后能够赚钱,而这些利润最终也会让我们赚到钱。
所以,完全不考虑一家公司未来究竟能不能盈利,是说不过去的。
顺便说一句,沃伦·巴菲特大概在2000年前后谈到互联网时说过一句话:互联网毫无疑问会提高效率,但提高效率,并不等于提高盈利能力。
这句话放到今天同样适用。
AI肯定会改变世界。这一点我毫不怀疑。
但它最终会让谁赚到钱?这才是问题。
假如所有科技巨头,再加上Anthropic、OpenAI、特斯拉,以及一批初创公司,全都投入这场竞争,以极其高昂的成本彼此厮杀,那么最后这些公司到底能有多赚钱?
利润最终会落到谁手里?
如果AI主要是一种节省人工成本的工具——我觉得这样理解可能并不离谱,那么省下来的人工成本,最后又会归谁?
也许真正拿到好处的是客户。比如运输公司、零售商、仓储公司。
如果AI供应商之间打起价格战,那么最后可能是使用AI的企业因为成本下降而提高了利润,而提供AI服务的公司自己却没有赚到多少钱。
这种情况完全可能发生。
06
私募信贷当下的问题要从过去近20年的黄金发展期说起
过去40多年,我们经历了一个利率长期下降的时代。
这让很多投资策略变得非常成功,也让很多人赚到了非常多的钱。
尤其是在所谓的另类投资领域,包括私募股权、私募信贷等等,很多人建立起了非常赚钱的业务。
因为他们赶上了一个几乎完美的环境。特别是从2009年3月全球金融危机见底算起,到现在已经超过17年,整体环境一直非常有利。
很多人都赚了很多钱。
但真正的高下,通常只有到了坏时候才会分出来。
好时候,优秀的投资者会做得很好,差的投资者往往也能做得不错。到了坏时候,区别才会真正显现。
所以未来,这些相对年轻的投资领域里,也许会出现一些更艰难的时期。
拿私募信贷来说。
过去15年左右,橡树也发展出了这项业务。私募信贷其实是一个更宽泛的概念,其中包括我们所谓的“直接贷款”,也就是直接为中型并购交易提供私人贷款。
2010年的时候,这个市场几乎还不存在。今天,规模已经达到1.7万亿美元。
据我了解,现在大约有700家直接贷款管理机构。1.7万亿美元的资金供给,让大量机构进入这个行业,也让很多人取得了极大的成功。
与此同时,他们又赶上了非常好的经济环境,以及总体处在低位、或者长期下降的利率。所有这些条件都对他们非常有利。
所以过去这些年,几乎是一个理想环境。
今天大概有700家管理机构在这个行业里赚钱,但5年、10年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我们到时候就知道了。
据我听说,这700家机构当中,真正早在全球金融危机以前就已经存在的,大概只有3%。所以我们现在根本不知道,其中究竟有多少家真正具备应对恶劣环境的能力。
在一个非常有利的环境里赚到钱,几乎证明不了什么。
因为在好环境里赚钱,你可以靠判断力、勤奋和真正的能力;也可以靠更激进,然后刚好运气不错。
好时候,这两种人是分不出来的。
就像巴菲特说的,只有潮水退去,才知道谁一直在裸泳。
所以过去这段时期,尤其是从2009年到现在,真的是一段黄金岁月,但千万不要因为17年已经足够长,就认为既然持续了这么久,那这大概就是常态。
不是的。
这可能是整个投资行业能够想象出来的最好的一段时期,尤其是另类投资行业。
但总有一天,我认为潮水会退去。到了那个时候,很多事情自然会见分晓。
不过,直接贷款这门生意本身并不是什么新发明。它只是过去用了不同的名字,实际上从1977年、1978年前后就已经存在了。
我很幸运,1978年花旗让我去建立高收益债券业务。此后48年里,我们一直在向信用资质没那么高的公司提供资本,而且总体做得不错。
所以这项业务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神秘的地方。做得不好的人,最终当然不会有很好的结果。但大多数贷款最终还是会得到偿还。
所以,现在有些人一谈到私募信贷,就好像整个行业要出大问题,我觉得可能把风险说得过头了。
他们也可能把现在围绕软件行业的一些担忧,直接外推到了整个私募信贷市场,而这些担忧本身或许就已经有些夸张。
不过话说回来,确实有不少散户和个人投资者买了这类产品。而这些底层资产是私人贷款,它们没有一个随时可以买卖的公开市场,你不可能今天想退出,明天就把钱全部拿回来。
所以现在围绕私募信贷(也就是我说的直接贷款)出现的很多不安,我认为其实来自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就是有些人突然要赎回,但如果你买的是非上市BDC,也就是非上市商业发展公司,产品条款可能规定,每个季度最多只能满足大约5%的赎回。
于是有人就会问:“什么意思?我的钱投进去了,现在居然拿不出来?”
可问题是,这从第一天起就是产品条款的一部分。如果你真的读过招募说明书——当然,我承认,大多数人都不会读,里面一直写得很清楚。
所以这并不是什么突然冒出来的新情况。
只不过人在好时候、什么痛苦都感觉不到的时候,往往会做一些决定,而当时并没有做足够的研究,也没有保持足够的谨慎。
到了坏时候,他们就开始后悔。
现在确实有一部分这种情况正在发生。
但我不认为这里存在什么误导。投资者不应该突然惊讶地发现,原来自己不能每个季度把所有钱全部赎回来。
投资世界里最强大的力量之一,就是幻灭。
以前大家什么都不担心,现在却突然觉得“这艘船要沉了” 。这样的转变当然很痛苦。
但以前那种完全不担心的状态,本来就是错的;而现在这种觉得整艘船已经无可救药、一定会沉下去的想法,大概也是错的。
投资真的是一个非常迷人的领域。
你回头看看今天这场对话,我已经说了多少次“我不知道”。我们每天做的事情,其实就像一层一层剥洋葱。我们面对的是不确定性,然后不断作出判断。
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尽可能作出最好的判断。
纳西姆·塔勒布(Nassim Nicholas Taleb)在《随机漫步的傻瓜》(Fooled by Randomness)里,曾经拿投资和牙医做过一个比较。
他说,如果你去牙科学院学会了怎么补蛀牙,掌握了正确的方法,那么以后每次按照这个方法去做,基本都能成功。
投资不是这样。
所以,如果你是那种希望自己每一次都必须成功的人,那就别做投资。
去当牙医,或者当工程师,或者从事那些背后有可靠物理规律的职业。
投资里不存在一套物理定律,可以保证你每一次都成功。
07
投资最迷人的地方
沃伦·巴菲特可能是有史以来最成功的投资者。
但他自己把过去60年、70年的巨大成功,归结为大约12笔真正出色的投资。
当然,他并没有犯过太多灾难性的错误。
但他做过的大量投资,也只是取得了中等程度的成功。真正特别伟大的,大概就是那12笔。
所以,你得问问自己:你喜欢面对不确定性和模糊性吗?你能不能接受自己的“打击率”远远达不到100%?
如果不能,投资可能并不适合你。
过去50年,对我们这些身处其中的人来说,投资一直是一个非常赚钱的行业。
但你不应该仅仅因为这个行业收入高,就决定来做投资。
可如果你的性格确实符合我刚才描述的这些特点,那么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棒的职业。
它令人兴奋,也会不断给你智力上的挑战。你永远不会有一天坐在那里说:“好了,这件事我已经彻底搞懂了。”
而对我来说,这恰恰是投资最迷人的地方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