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了一本极具分量的经济学著作,名为《经济思想的激辩:凯恩斯、弗里德曼与奥地利学派》,作者正是哈维尔·米莱。没错,他就是阿根廷现任总统。这部作品之所以特殊,在于它将纯粹的理论探讨与一位政治家的亲身实践结合在了一起。通常,纯粹的理论往往难以让人信服,但通过这本书,我们可以切实观察到,当一位经济学家真正掌握权力后,他的理论在现实中究竟能否行得通?至少截至目前,这一实践似乎取得了相当程度的成功。
一、挣脱束缚的理由
米莱并非传统的政客,也非传统的经济学家。他撰写的这本书,原名远比中文译名激进,西班牙文原版直译为《揭穿凯恩斯主义的谎言》。书中的第七章标题更是直白地写道“最终反思,奥地利学派的胜利”。这其中蕴含着深刻的理论分歧。
理论层面,教科书通常认为,社会必要劳动时间与商品价格成正比,资本家剥削劳动者的根源在于利用剩余时间创造剩余价值。然而,奥地利学派对此提出了异议:资本的积累并非数量与时间简单结合的自然结果,人的行为才是决定收益的关键因素。随着时间的推移,受损耗、通胀、预期等因素影响,人们对当下商品的价值评估,往往高于未来完全相同的商品。换言之,时间不仅不会给商品增值,反而是一种损耗。实际利润必须大于这种损耗,才能维持正向发展。而利润能否大于损耗,取决于价格的变动,归根结底取决于对资本结构的优化,即人的行为。因此,任何对人类行为的干预,都是对市场良性发展的破坏。
一句话概括:人是理性的,市场是高效的,价格是唯一的信息信号——只要政府不插手,万物自然归序。尽管政府的初衷往往是希望市场繁荣,但往往通过金融手段促进信用扩张,引诱资本扩大生产,加快财富流动。由于这种繁荣并非自然发生,人为造成的供需不平衡迟早会导致产能过剩、流通受阻,进而引发经济萧条,形成一个个经济周期。
显然,如果奥地利学派的观点成立,政府的定位将变得十分尴尬:一切政策似乎都在帮倒忙。这也是该学派理论长期小众、全球政府鲜少采纳的原因。因为他们对自由经济的信仰早已超越了经济领域。其核心逻辑在于:权力只对权力的来源负责。而绝大多数政权的建立并不来源于市场的选择,因此必然不会完全站在市场角度。对于市场经济而言,政府决策必然是不够合理、不够高效的。只有将决策权交给市场,才能实现效率最高、收益最大。这一逻辑看似无懈可击。
历史经验或许能佐证这一点。阿根廷的历史便是最好的例证。1946年,庇隆当选总统,口号是“反资本主义、反外国资本,拥抱贫民和工人阶级”。为实现工业化并兑现承诺,贝隆大力推动产业国有化和贸易保护主义,限制进出口,试图实现自循环。本质上,这是对市场经济的过度干预。按照奥地利学派的观点,政府干预越多,资本运转效率越低。事实确实如此:无脑国有化导致市场运作效率迅速下降,人浮于事,产业升级受阻,竞争力持续下滑。但这却成了寡头家族的乐园,他们利用公共支出、财政、债务和货币发行制度疯狂攫取财富,并相互勾结。
此后几任庇隆主义政府延续这套模式。为了填补财政赤字,只能不断对外举债、对内超发货币,央行沦为财政部的提款机。为了维持表面繁荣,政府实施严苛的外汇管制,官方汇率被锁定在低位,黑市汇率高出官方150%以上。结果形成恶性循环:印钞越多→通胀越高→外汇越紧→管制越严→经济越死。正如米莱所言,通货膨胀税给民众带来巨大痛苦,给市场造成极大困扰。经济崩溃后,国民选上支持自由主义的总统,新总统为发展经济只能削减福利,引发民怨,庇隆主义随即复活。如此循环往复,近半个世纪阿根廷政府更迭多达29次。经济偶尔回光返照,但衰退趋势未变。米莱接手时,年化通胀率高达211%,2024年初惯性冲破300%;贫困率一度超过50%;净外汇储备负85亿美元。这就是一个严峻的烂摊子。
二、成功还是失败?
过去的惨状只能说明凯恩斯主义在阿根廷的失败。那么,若采用奥地利学派的理论主张,结果是否会更好?
数据显示,阿根廷确实出现了积极变化。首先是通胀。2025年5月,阿根廷单月CPI环比增速降至2.1%,6月进一步回落至1.9%,确认了持续去通胀的路径。2025年全年通胀大幅降至31.5%,为近8年来最低水平。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和市场普遍预测,2026年阿根廷通胀将进一步探底至20%左右。
其次是财政。休克疗法带来短期阵痛,2024年阿根廷GDP萎缩约3.5%,但2025年,随着通胀控制、资本管制解除以及能源和矿业投资的涌入,经济实现了4.4%的强劲反弹。2026年第一季度,GDP同比增长2.3%,连续六个季度实现正增长。世界银行预测2026年全年增长约为3.5%。关键在于经济增长结构的变化:2026年一季度,农业和畜牧业暴涨18.1%,在页岩油气和锂矿、铜矿推动下,矿业板块飙升12.3%,出口整体增长9.8%,进而导致财政出现盈余。据IMF报告,2025年阿根廷联邦初级盈余保持在GDP的1.4%,综合现金流实现0.2%盈余。这是阿根廷120多年来首次实现彻底的全年财政盈余。《华盛顿邮报》称赞这是自由市场带来的繁荣奇迹。米莱本人也打出“让阿根廷再次伟大”的口号。
然而,成果虽好,但距离大获成功尚有距离,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首先是资本管制。米莱竞选时曾宣称要“炸毁央行”、实现全面美元化或货币自由。但截至目前,阿根廷依然维持着复杂的外汇管制。原因在于没钱:央行净储备为负(-65亿美元),且面临2026至2027年巨额美元债务到期,政府不敢完全放开汇率,否则比索可能再次面临挤兑,导致通胀反弹。
更重要的是民生。在经济增长快车道上,从事农业出口和开采石油、锂矿的企业赚得盆满钵满。但在慢车道上,2026年一季度,由于国内零售和制造业疲软,失业率从2023年的6.9%上升到7.8%。不过,根据INDEC报告,贫困率在2024年超50%的峰值后,于2026年初已下降至28.2%,极端贫困率降至6.3%。为何失业率上升,贫困率却下降?据拉美社会科学院分析,因为统计问卷调整,更多计入了政府转移支付(非劳动收入)。且贫困线基于基本食品篮子计算,掩盖了大量家庭因工资过低深陷债务、购买力实际萎缩的微观现实。因此民间对米莱的评价极度两极分化:一方面,通胀下降是每个人都能切身体会的,物价不再一日三变,底层民众的稳定让米莱保持了不错的支持率;另一方面,实际收入几乎没有增长也是事实。2023年12月至2026年3月,扣除通胀后的实际工资仅微涨0.1%。目前约40%的劳动力在庞大的非正规经济中打零工,得不到保障。很多人因薪水不够生活只能四处借贷。“宏观经济在发光,我的冰箱在发慌。”
三、尾声
如今再回过头看。此刻的阿根廷,既可被视为仍处于半个多世纪的左右摇摆循环中,向右不久可能又向左;也可被视为米莱政府将阿根廷作为奥派理论的试验场,进行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尝试。不论如何,这一事件本身具有积极意义。
米莱的理论、著作及目前的成果,已足以给出一些启示:政府机构对市场的干预是权力的体现,而过度自由导致的资本集中、以垄断反作用于自由市场,同样是权力的滥用。政府机构和垄断企业行使者都是人,而人不可能完全客观,任何决定都以自身利益为出发点。从这个角度看,让市场获得无限自由,最终结果同样违背奥派初衷。自由是好事,但如何解决过度自由带来的反噬,将其限定在合理范畴内并实现有效监督,同样是一个难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