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围绕 Claude Code 系统提示词的删减与增补,业界争论不休。先是 Claude Code 团队成员 Thariq Shihipar 发文称,他们砍掉了 80% 以上的提示词,内部评测结果并未下滑。但这番言论很快遭遇了反转。两天后,Qoder 工程师陈成抓取了实际请求数据,指出大幅精简发生在 Opus 4.8 版本,而非 Opus 5。4.7 版本提示词约 15225 字符,4.8 降至 4467 字符,而 5.0 又增至 7694 字符,比 4.8 增长了 72%。两组数据看似打脸,实则揭示了 Anthropic 在模型迭代中的真实策略:并非单纯的删减,而是根据模型能力的进化,对提示词进行重构。
第一,删掉的 80% 是旧模型时代的最佳实践
首先需要明确,删掉的内容主要针对的是旧模型。Anthropic 团队在梳理内部使用记录时发现,旧提示词中充满了互相冲突的要求。例如,系统提示词规定“不要加注释”,技能配置却说“适当补充文档”,用户临时又要求“把复杂逻辑解释清楚”。旧模型必须先处理这些矛盾,效率极低。虽然这些规则能防止旧模型犯下乱删文件等致命错误,但在新模型具备足够判断力后,这些死板的规则反而成了累赘。
因此,这次删除主要沿着六个方向,销毁了那些为旧模型准备的“护栏”:
第一,注释策略。旧模型默认不写注释,禁止多段文档字符串,这能压制其表达欲,但也常误伤复杂代码。新版只保留一句话:匹配周围代码的注释密度、命名和习惯。看似要求少了,实则判断更难,需要模型根据任务自主决定。
第二,示例与接口。过去设计 Agent 时,常塞入大量工具调用范例。Anthropic 发现新模型容易把示例当成唯一答案,于是改为多设计接口。例如 Todo 工具只需定义 pending、in_progress 和 completed 状态,并限制同时只能有一个任务进行,模型便能自行推断用法。
第三,按需加载。过去大量审查、验证和工具说明常驻系统提示词,用户改一句文案也要陪模型跑长上下文。现在这些流程被拆成独立 Skills,工具定义通过 ToolSearch 按需加载。模型只需知道东西放在哪,用时再取。
第四,消除重复。旧模型容易忘指令,导致同一条规则在系统提示词、工具描述和示例中反复出现。新模型对长上下文理解更深,重复提醒反而容易制造冲突。同一件事,现在只交给一个地方负责。
第五,记忆管理。过去过去项目说明、用户偏好全往系统提示词里堆。现在长期状态交给自动记忆,CLAUDE.md 只保留代码库简介和真正反常识的坑。“写出高质量代码”不必提醒,“所有类型必须放在同一个文件里”才值得写。
第六,简化说明。旧模型需要人类把所有要求翻译成一份“适合 AI 阅读”的简化说明。新模型已无需如此,HTML 原型、测试用例、现有代码和评分标准,都可以直接成为参考。一张真实原型图告诉 Claude 的东西,远比“页面要高级、简洁、有呼吸感”更多。
可以说,Anthropic 删掉的不是上下文本身,而是人类替旧模型预先做好的判断。模型能力未增长时,规则是在填坑;模型能力增长后,不肯删掉的规则,本身就成了坑。
第二,增加的 70% 是管理新模型的坏脾气
删除旧规则不代表系统提示词会一直变短。模型升级后,一些过去不明显的行为开始影响体验,Anthropic 又不得不增加新的限制。Opus 5 比 4.8 长了 72%,正是为了管理新模型的“坏脾气”。
根据 Qoder 工程师陈成的推文,Opus 5 主要增加了两段内容:Delivering work(交付工作)和 Corrections(纠错规范)。
Delivering work 要求 Claude 按照用户原本要求的范围交付工作。普通模糊问题由模型自行判断,只有理解分歧会改变结果时才需询问。它严禁模型因为发现更好方案,就擅自缩小、扩大或改变任务,也不能只做容易的部分然后声称完成。若某部分无法推进,也需先完成剩余部分,再明确说明缺失原因。
Corrections 针对 Opus 5 容易过度解释的倾向。该模型喜欢向用户解释纠错过程,指出哪句话错了、原因是什么、准备怎么调整。这种行为在长任务中会显得反复啰嗦,且很多更正并不改变最终结果。因此,Corrections 要求模型只解释真正影响代码、结论或决策的错误。无关结果的小失误直接改掉继续做,不要加入道歉、开场说明或逐条统计错误。用户追问不等于 Claude 之前一定说错了,面对其他 Agent 的质疑,也要先判断对方是否正确,不能直接推翻结论。
一段是防止 Claude 做得太多,一段是防止 Claude 说得太多。旧模型首要任务是能不能完成任务,而 Opus 5 已能完成更复杂、更长的任务,产品团队才开始处理任务范围和过程沟通的问题。
第三,苦涩的教训:人类最舍不得删掉自己的聪明
2019 年,强化学习先驱 Richard Sutton 写了一篇名为《苦涩的教训》的文章。他回顾了七十年的 AI 发展史,发现人类总忍不住把自己的经验和解法直接写进机器。下国际象棋,就告诉机器人类棋手的套路;做语音,就把音素结构写死;做图像,就让专家指定视觉特征的重要性。短期看,这些规矩往往立竿见影,也让研究者最有成就感。但当算力上来,这些精心设计的规则很快失效,反而是利用算力的通用方法最有效。
这个教训之所以苦涩,是因为被淘汰的通常不是愚蠢设计,恰恰是研究者最得意、投入最多的部分。人类的智慧,在算力大砖飞面前,不值一提。
Claude Code 删掉的那些提示词,就是一个缩小版的“苦涩的教训”。正是这些提示词,让 Claude Code 成为神一样的 Agent。但随着模型继续进化,这些提示词开始反过来拖产品的后腿。作为 Agent 与模型协同进化领域最领先的产品,这一次的删减风波,难得地把 Claude Code 在设计系统提示词时如何应对模型变化背后的核心思想展示了出来。想想上次 Claude Code 源代码泄露给后续各类 Agent 产品爆发带来的关键作用,就知道这次看似提示词删减背后,这一整套“苦涩教训”的价值千金。
今天所有关注上下文工程的人们该记住的是,别把自己干活的每一步都写进提示词,让模型永远踩着旧经验的脚印走。更能扛过模型代际更替的,是一套能持续扩展的环境:具体走哪条路,最终应该交给模型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