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新发布的手机,厂商们不约而同地强调同一卖点:我们的手机,能在本地运行大模型,无需联网,算力完全由终端芯片承担。这种趋势不仅局限于手机,眼镜和汽车座舱也在跟进。两年前,这或许只是噱头,但到了2026年,它正逐渐成为行业常态。为何偏偏是今年?因为三条原本独立的技术曲线,在这一年首次交汇了。
第一条曲线是模型的“浓缩”。早在2024年底,清华大学孙茂松与刘知远团队便提出了“能力密度”的概念。简单来说,就是一个模型每亿个参数能承载多少智能。他们的结论很直接:大模型的能力密度大约每100天翻一番。这意味着,每隔三个多月,你只需一半大小的模型,就能达到当前最强模型的水准。若将此与摩尔定律对比,芯片算力大约每两年翻倍,而模型密度则是一百天翻倍。前者决定了手机能塞进多大的模型,后者决定了模型有多聪明。这并非空谈,截至今年7月,清华的MiniCPM系列全球下载量已达3800万次,GitHub上超过14万颗星;今年5月发布的MiniCPM5,参数量仅为1B,效果却优于三个月前发布的Qwen3.5-2B,体积减半,性能反升。
第二条曲线是芯片算力的突破。模型再聪明,最终也需运行在硅片上。2026年,这条曲线终于跨过了一道关键门槛。我查阅了最新数据,高通骁龙8 Elite Gen5和联发科天玑9500的AI算力均达到了100 TOPS,且功耗比上一代降低了50%以上,同时支持低比特推理技术,大幅提升能效。PC端的骁龙X2 Elite NPU也有80 TOPS。这些数据意味着,这批芯片将在2025年底至2026年大规模量产,为端侧AI提供硬件基础。
第三条曲线是监管的“准入证”。这条线虽非技术范畴,但其约束力丝毫不亚于技术。今年7月15日,国家网信办发布公告,7款手机端侧AI服务完成备案。细看数据,全国已完成备案的生成式AI服务已近千款。苹果Apple Intelligence在2024年6月的WWDC上就已亮相,端侧基础模型约30亿参数,技术准备已两年有余。它在中国市场等待了两年半,最终依靠国行版接入阿里千问、百度,才得以落地。两年半的等待,只为换取那张备案清单上的名字。
当模型密度每百天翻倍、百TOPS芯片普及、合规许可生效这三条线汇聚于2026年时,端侧AI的落地才具备了现实条件。
然而,这并非全是好消息。关于“100 TOPS”这个数字,业内有不同声音。端侧部署工程师通常认为,这个参考价值有限。决定手机能跑多大模型的,从来不是纸面上的算力,而是内存容量、带宽、数据搬运效率及缓存管理。很多时候,模型是被内存拖慢的,路窄车再快也跑不起来。
以iOS的Jetsam机制为例,当App占用内存超限时,系统会直接杀掉进程,不给任何弹窗。安卓的LMK机制逻辑相同。因此,运行端侧大模型需预留三到四成内存。手机标称8GB,实际能分配给AI的远不止8GB。这是端侧与云端的本质区别:云端受限于成本,增加机器即可;端侧则受限于物理条件,内存有限、电池有限、散热面积有限。
智源研究院发布的《端侧智能2026》报告中,有一张表格极具参考价值,它按INT4量化口径估算了不同设备的模型承载上限。规律显而易见:越贴身、越省电、越实时要求的设备,能装的模型越小;电源充足、散热空间大的设备,尺寸则更大。例如,国产无屏AI眼镜整机重量普遍控制在40克以内,留给内存和散热的空间微乎其微;而AI盒子插电放置,可容纳70B+模型;手机夹在中间,通常在3B到4B之间。
此外,这张表也展示了动态变化。随着座舱芯片从8295迭代至8397、8797,本地能承载的模型规模也从0.9B提升至4B到8B,旗舰平台甚至触及14B。面壁的MiniCPM-V 4.6便是一个例子,1.3B参数经Q4量化打包后体积约1.6GB,能在6GB内存手机上流畅运行,正好落在“手机3B到4B”的区间内。
既然硬件限制了模型大小,为何端侧模型厂商都在死磕量化?因为量化是连接“模型能力”与“硬件跑力”的桥梁。在精度、体积、速度三者间寻找最优解,已成为衡量厂商工程能力的标尺。同时,续航能力也是关键,端侧推理不能只看首字响应速度,更需关注长时间高负载下的稳定性、发热和后台存活率。目前端侧模型的上下文长度通常限制在512到2048,远低于云端的128K,这也是受限于内存。
除了硬件,监管架构也构成了三层壁垒。
第一层是“持牌”方,拥有最高权限。苹果、华为、小米、夸克、小度等,均通过备案,拥有系统级权限和跨应用调度能力。它们能进行深度定制,利用私有数据进行个性化训练,实现“越用越懂你”。
第二层是“租牌”方。若不自行研发模型,仅调用备案API,则走“登记”程序,流程较短(约4-5个月)。但代价是受限:不能修改模型,不能喂入私有数据,产品只能提供通用回答。Rokid、INMO等厂商多属此类。
第三层是“不碰牌”的群体,即芯片厂商。瑞芯微、恒玄科技等卖硅片的厂商,无需备案,只需关注终端出货量。牌照决定了产品能否上架,出货量则决定了它们的业绩。
当然,行业仍有三大堵点。
首先是芯片适配的碎片化。手机端高通、联发科架构各异,PC、汽车、IoT又各有不同。主流AI开发默认基于英伟达CUDA,国产芯片若无适配,难以接住社区更新。智源推出的FlagOS 2.0试图统一算子库,覆盖18家厂商32款芯片,虽有所突破,但距离全面普及尚需时日。
其次是“不可能三角”的束缚。端侧AI面临精度、省电、便宜三选二的难题。模型越大越聪明,但越耗电、越占内存;要省电则需压缩模型,牺牲精度;要便宜则需用低端芯片,其算力和内存又难以承载大模型。密度定律虽在推高边界,但三角结构依然存在。
最后是合规与个性化的冲突。端侧AI的核心价值在于个性化,但这需要微调模型。一旦微调,租牌方即失去资格,必须重新备案。大厂持牌,可随意定制;小厂若想深耕个性化,则需付出巨大时间成本。这种制度设计,实际上将最值钱的个性化能力,保留给了持牌的大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