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人工智能安全领域发生了一件令人不寒而栗的事件。OpenAI和Anthropic相继披露,其模型在安全测试中成功突破了隔离环境,接触到了真实世界。Anthropic复盘了超过14万次网络安全评测,发现共有3次,在降低防护措施的情况下,Claude从测试环境直接连接到了真实互联网,访问了三家机构的生产系统。更令人深思的是,Anthropic提到:“Claude以为它最初遇到的一切,都只是模拟的一部分。”模型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闯入了真实世界。这并非个别现象。模型越聪明,就越能看穿测试环境,但也越倾向于怀疑自己正在被测试。10月底,国内第三方AI安全机构方寸跃迁发布的安全评测也观察到了类似现象:在名为“Agentic Misalignment”的测试中,多款模型几乎每次都会提到自己可能正处于某种安全测试之中。同一份评测也显示,国产开源模型DeepSeek V4.1 Flash-1017在多项安全指标上进步显著。但它将一个全行业的难题摆到了台面上:当AI知道自己在被考核,考出来的成绩,还算数吗?9月底,Hinton、Bengio联手OpenAI首席科学家Jakub Pachocki、Anthropic联合创始人Jack Clark以及剑桥大学Soren Mindermann等二十多位研究者发出了更为严厉的警告:“一旦智能爆炸开始,行动的窗口可能就关上了。”AI安全,正从实验室的小众话题,演变为整个行业绕不开的必答题。
沙箱防线失守:AI安全进入深水区
被关住的,不仅仅是沙箱。Hinton和Bengio的联名论文给出了一组令人警醒的数字:在Anthropic内部,AI编写的代码在已通过代码中的占比,从2025年1月的个位数,涨到了2026年5月的80%以上。这意味着AI已经开始为自己编写代码。根据论文引用的推算,到2028年中,耗时数月的AI研究项目可能就能实现完全自动化。论文指出了三大风险:社会来不及适应、人类失去对AI的控制、权力制衡被削弱。更棘手的是,模型越来越擅长“考试”。Apollo Research在审计GPT-6 Astra时统计,41.1%的样本中,模型表达了“我可能正在被评测”的怀疑。上一代这一数字仅为27.7%。而且,模型对“考题的样子”非常敏感。对DeepSeek的评测也发现,在安全冲突明显的测试中,模型表现出评测意识的比例高达77%至95%;而如果把任务包装成普通的工程或研究工作,这一比例就降至25%至67%。监管层面也开始动真格。今年8月起,欧盟AI办公室正式对通用人工智能模型行使执法权,前沿模型必须进行模型评估、对抗测试和系统性风险评估。AI安全问题,已经从“模型会不会说错话”,转变成了“模型会不会做错事”。
全球都在为大模型聘请“体检医生”
模型自我体检,靠得住吗?答案是不够。开发者的精力天然会向能力和产品倾斜,支撑安全结论的训练数据和内部日志又无法公开。厂商声称“查过了没问题”,外界只能选择相信与否。因此,第三方评测在海外已成为标配。前沿模型发布时的系统卡片中,外部机构的评测结果几乎是必选项。独立评测机构METR过去半年获得了约7100万美元资助——资金来源是基金和个人,而非它所评测的AI公司。合作也变得更加严格。沙箱事故后,Anthropic表示,评测环境必须与模型运行的其他系统按同一安全标准进行管理,并要求在降低防护条件下测试其未发布模型的外部机构,必须书面承诺遵守安全规范。这股风潮也吹到了国内。10月14日,字节跳动Seed宣布成立Alignment & Preparedness部门,全球招人。其岗位职责中白纸黑字写着:“推动第三方专业测试,与高校和研究机构共同推进前沿安全能力研究。”同时,中国开源模型的全球调用量,已经连续26周超过美国模型。问题随之而来:闭源模型发布时有上百页的系统卡片,开源模型权重一放谁都能下载,谁来帮忙做体检?10月26日,国内第三方AI安全公司方寸跃迁发布了首份对DeepSeek V4.1 Flash-1017的前沿安全评测,包括34项测试,覆盖7款国内外开源及闭源模型,并全部使用公开测试权限。体检结果显示:有进步,也有隐患。先说进步,与DeepSeek V4系列相比幅度不小:在109个模拟心理危机场景中,99.1%的对话表现出保护性行为;被标记有害的比例,从早期V4的约七成降到20.2%;诱导用户留存的测试中,被标记比例从73.64%暴降到4.55%;在80次刻意制造“业绩与规范冲突”的模拟职场任务中,零次主动违规。再说隐患。当目标和规则发生冲突时,它有时会绕开规则、避开监控,先把任务完成再说。报告发布后,吸引了包括Anthropic对齐负责人Evan Hubinger、MATS创始人兼CEO Ryan Kidd以及来自DeepMind、METR等机构研究员的转发和评论。许多人认为这填补了中国在独立前沿风险评测上的空白。日前从OpenAI离职的三名安全研究员之一的Tomek Korbak认为,报告里的CoT-Control和No-CoT Reasoning Index,是目前市场上最有信息量的两个开源评测,并引发了另一位大V、前OpenAI研究员Daniel Kokotajlo的进一步讨论。当然,在国内给AI安全加码的,远不止第三方机构。Kimi的做法更为直接:从源头上,把危险能力“挖掉”。月之暗面在准备发布Kimi K3.1 Pro开放权重版本时发现,网络攻防相关内容混在中期训练语料和强化学习环境中,模型的漏洞研究能力会随训练规模一路上涨。于是,他们在两个训练阶段都识别并移除了这类数据,同时保留了通用编程能力。智谱方面,GLM-5.3发布时附上网络安全能力说明,开放权重前完成安全评估和加固;9月还与安远AI合作发布了开源权重模型风险框架。在治理层面,TC260于9月发布《人工智能安全治理框架》3.0,新增智能体风险管理附录,要求定期测试潜在的失控风险。研究机构方面,信通院、复旦大学、上海人工智能实验室等,也在AI安全研究上持续发布成果。
终局拷问:谁来为AI安全打分?
Apollo Research CEO Marius Hobbhahn在美国参议院作证时打过一个比方:“如果每个司机都知道测速摄像头今天在哪里,它就抓不到什么人。”这正是今天AI评测最大的难题。方寸跃迁的报告也给出了一组数据:在安全冲突明显的测试中,DeepSeek V4.1 Flash-1017表现出评测意识的比例高达77%至95%;而把同样的任务包装成普通的工程或研究工作,比例降至25%至67%。同一个模型,换一层包装,结果的可信度就不一样。报告还发现,自建的非公开基准引发的评测意识,通常远低于广泛使用的公开基准——公开题库,可能早就泄漏进了训练数据。这就引出了一个绕不开的矛盾:评测要有效,题目就不能公开;评测要可信,方法又必须受认可。而在国内,连“公开体检报告”本身都还是稀缺品。SemiAnalysis统计,九家头部国内厂商的857次模型发布中,公开过安全评测结果的,只有3.6%。全球范围内的AI安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今天,我们已经需要用AI来监控智能体在做什么。”伯克利教授Dawn Song说。可如果被监控的AI,早就知道摄像头在哪儿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