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王虹和邓煜在费城国际数学家大会上斩获菲尔兹奖。消息传出后,Anthropic员工Alek Dimitriev在社交媒体X上发帖称,这届菲尔兹奖或许是人类最后一次获得该奖项。往届得主Timothy Gowers跟帖表示自己也有过类似的想法,但他认为由于存在滞后性,人类数学家大概能撑到2030年。然而,Gowers可能还是过于乐观了。10月7日,OpenAI一次性公开了722篇数学手稿,涵盖了论文及部分Lean形式化的证明,全部上传至Github。其中编号074的一组手稿仅有两篇,内容正是王虹获奖的研究方向——挂谷猜想。一篇声称证明了三维挂谷极大函数猜想,其强度超过了王虹与Joshua Zahl的证明;另一篇则声称证明了四维挂谷猜想。这两篇手稿共计272页,作者栏仅有一个词:OpenAI。王虹与Joshua Zahl刚刚解决三维挂谷集维数猜想,AI便将相关结果推进到了四维。难道,今年的这届菲尔兹奖,真的是人类数学的绝响吗?
OpenAI这两篇挂谷论文究竟做了什么?1917年,日本数学家挂谷宗一提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在平面上让一根长度为1的针掉头旋转一圈,最少需要多大的面积?Besicovitch给出了一个反直觉的答案:面积可以任意小。更离谱的是,存在一个集合,它能在每个方向上都容纳下一根单位长的针,但其面积却为零。既然“面积”这个尺子靠不住,数学家便换用了“维数”来衡量。这里的“维数”并非简单的长、宽、高概念,而是针对这种极不规则的集合,利用Hausdorff维数、Minkowski维数等工具,衡量其在不同尺度下的复杂程度。一个集合的体积可以是0,但它仍可能拥有完整的空间维数。挂谷猜想的核心内容是:在n维空间中,只要一个集合在每个方向上都装得下一根单位线段,它的维数就必须是满的n维。难点在于,这些看起来细长的线段如何交错、重叠,以及重叠后能否将集合压缩得更小。平面情形在1971年被Davies证完;三维问题卡了半个世纪,直到2025年2月才由王虹和Joshua Zahl拿下。四维及更高维度,至今无人能解。
OpenAI此次公开的两篇手稿,分别处理了挂谷问题的两个版本。第一篇:三维挂谷极大函数猜想。依然是三维空间,但题目换成了更具挑战性的版本。可以将其理解为一种“管子重叠控制”问题:将许多根细长的管子放入三维空间,每根管子代表针的一个方向。数学家需要研究的是,当这些管子朝向各不相同时,它们能重叠到什么程度,又能否用一个统一的估计来控制这种重叠。王虹和Zahl证明的是“集合版本”,研究的是这些针堆在一起至少占据多大的空间。而OpenAI证明的“极大函数版本”则更为细致:把每根针加粗成一根细管子,假设每根管子里只有一部分是“实心”的,比例为λ。所有实心部分合并后,体积能否保证不小于λ的三次方?λ越小,管子越空,越难控制。集合版只需要一个相对宽松的λ的幂次即可,而极大函数版则要求这个幂次恰好是3。这一点在OpenAI论文的引言中明确指出:王虹和Zahl的定理给出的是λ的K(ε)次方,而“换成λ³”的需求在他们定理之后就已经被明确提出。也就是说,这是王虹和Zahl留下的下一步。而这篇97页的论文,声称解决了这一步。这为何重要?因为挂谷极大函数将“各种方向的细管如何挤在一起”转化为了可计算的分析问题。它与傅里叶分析中的核心猜想紧密相连,长期被视为理解波、频率和空间集中现象的重要工具。1971年,Fefferman正是利用挂谷集合构造反例,证明了高维球乘子在L²之外都不具备有界性。此后,挂谷问题便与傅里叶限制猜想、Bochner-Riesz猜想结下了不解之缘。
第二篇:四维挂谷集的Hausdorff维数。在四维空间中,人类数学家的进度如下:1995年,Wolff利用“发刷”方法将维数下界推进到至少3;随后,Guth和Zahl利用多项式方法将其推至3加1/40,约3.025;2019年,Katz和Zahl利用“平面刷”方法推至3.059;之后的进展,基本都在小数点后第二三位上缓慢挪动。然而,OpenAI这篇175页的论文声称直接证明到4。四维究竟难在哪里?Guth在综述中指出,王虹和Zahl三维证明中的关键定理,搬到四维就不成立了。因为高维空间里,管子可以扎堆聚集在低次代数曲面附近,形成三维空间中不存在的反例结构。而OpenAI四维论文的核心工具正是瞄准了这个问题:利用二次多项式在不同尺度上进行局部拟合,追踪那些跨尺度持续聚集的线条。全文中,“多项式”一词出现了213次。还有一个细节是,四维论文的关键输入之一,引用的正是三维那篇OpenAI论文里的一个引理。这相当于两篇论文构成了一个逻辑链条,三维的更强版本为四维铺平了道路。因此,也可以说,OpenAI把王虹的成果向前推进了一大步。三维上,将她的定理加强到了极大函数版本;四维上,将一个卡在3点几的问题直接推到了4。但这篇论文仍有边界,四维仅证明了Hausdorff维数版本,未解决四维的极大函数猜想;五维及以上也未证完,仅用投影给出了一个下界。值得注意的是,074号这组成果未经过Lean形式化,也未经过同行评审。OpenAI在README中写道,一些未经形式化的结果“可能存在问题”。
王虹究竟做了什么?有人认为王虹赶在AI之前获得菲尔兹奖纯属幸运,事实果真如此吗?翻开OpenAI这两篇论文的全文,出现频率最高的名字之一就是王虹。仅三维那篇论文,“Wang”一词就出现了23次。三维挂谷这座高峰,人类数学家已攀登多年。Katz、Łaba和Tao很早就发现,近乎极端的管子构型会呈现三种结构:粘性、平面性、颗粒性。但几十年来,无人能将其整合为一个完整的证明。王虹和Zahl采取了三步走的策略:2022年,先证出了“粘性”挂谷集合的情形,并发表在《美国数学会杂志》上;2024年,拿下了Assouad维数版本;2025年2月,发布了127页的完整证明,同时解决了三维挂谷集合猜想的Hausdorff维数和Minkowski维数版本。Nets Katz评价这是“百年一遇的结果”。同一时期,王虹还与任康解决了平面上的Furstenberg集合猜想,这也是调和分析领域的老问题。这些工作,如今都成了OpenAI论文的地基。三维论文直接调用了Guth、王虹、Zahl三人的简化证明,Guth正是王虹在MIT读博时的导师;它还用到了任康和王虹的平面Furstenberg估计。四维论文则用到了王虹和Zahl的一个点积定理。如果这两篇论文最终被确认成立,它们也是在王虹搭建的框架之上,又加盖了两层。此外,王虹对AI的态度也并非排斥。获奖后接受采访时,她将AI形容为数学研究的“主动性助推器”,认为提出问题、创造概念、构建理论依然是数学家的核心工作。
人类数学界已陷入一片哗然。此刻,大概正是人类数学的“危急存亡之秋”。过去一个重要数学结果的生命周期通常是:一个人或一个小团队耗费数年完成,挂到arXiv上,同行评审耗时一两年,学界慢慢消化。待结论尘埃落定,再过几年,奖项才会最终颁发。王虹和Zahl走完这条路,从2022年的粘性情形到2026年的菲尔兹奖,用了将近四年。而OpenAI此次则在一夜之间放出722篇数学手稿,平均每个结果大约耗资三个小时的ChatGPT Pro算力,仅有约42%的结果做了Lean形式化。这简直像是一种挑衅……陶哲轩已牵头人类数学协会(AHM)发布重磅联合声明,全面抵制OpenAI。声明措辞相当严厉:数学家们并未要求进行这些工作。一次性发布700多个文件,展示的不是学术,而是权力。声明最后强烈敦促所有数学家停止与OpenAI合作,回归以人类理解为核心的科学愿景。陶哲轩本人一直是AI辅助研究的积极使用者,但他反对的是将批量攻克著名难题作为产品展示。在他看来,一道题一旦被AI解掉,就再也无法变回未解决的状态,人类数学家原本可能在这道题上发展出的新方法和新理解,也就随之断绝。而且,目前审稿已成为最大的瓶颈。一篇175页的四维挂谷证明,全世界能认真读懂的人屈指可数,谁来读、读多久、算谁的工作量,这些问题统统都未可知。署名和归属权也开始变得混乱。研究同一问题的学者,可能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耗费数年研究的题目已被一个模型“声称”解决。这些AI生成的证明对错尚无定论,但选题方向已难以继续。
当然,也有人感到兴奋。例如多伦多大学的数学助理教授Daniel Litt认为,数学家接下来将有大量激动人心的工作要做。Yann LeCun也认为,恰恰相反,数学正在迎来新时代。形式证明将大幅自动化,重点将转向发展新概念、新抽象、新定义和新猜想。正如船的发明降低了游泳的重要性,却让我们发现了新大陆。数学界正处在新旧秩序剧烈碰撞的关口,旧的研究方式受到冲击,新的轨道尚未成形。未来走向何方,眼下尚无答案。但我们更愿意相信: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Gowers曾表示,人类大概能撑到2030年,而下一届菲尔兹奖恰好就在2030年颁发。到那时,还会有人类站上领奖台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