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里奥·阿莫代伊在上市前夕与摩根大通CEO杰米·戴蒙进行了一次访谈。当被问及为何选择此时上市时,达里奥坦言这是他首次敲钟,曾多方咨询建议。其中最普遍且引起他共鸣的观点是:不要让公司的市值超过其真实价值哪怕一美元。
那么,Anthropic的真实价值究竟几何?今年8月,投资机构基于2028年1900亿至2000亿美元的收入预期,直接给出了2万亿美元的估值。生意可以慢慢做,身价却先一步被算到位。10月14日,Anthropic举办投资者活动,披露三季度收入环比增长45%,并定制了印有“thinking”字样的帽子。路透报道指出,经过深度思考,机构将估值调至1.5万亿美元。到了11月10日,IPO发行价格区间显示估值进一步下探至1至1.4万亿美元。然而,同期业绩却非常亮眼:前三季度收入分别达到47亿、116亿和170亿美元,截至10月底,年度经常性收入(ARR)达到810亿美元,环比激增100亿。生意越做越大,身价却越谈越低,这不禁让人感叹恒生科技指数与改变人类命运的Frontier Lab之间竟有如此“共同语言”。
大模型公司炒的是“二阶导数”,即增长的加速度。不仅要看增长,更要看增长的增长。今年AI大规模商业化刚刚起步,Anthropic的ARR从去年年底的90亿美元,到4月突破300亿,5月超过470亿,半年规模翻了五倍。尽管SaaS公司常用ARR来衡量规模,但Anthropic招股书采用的是“Run-Rate Revenue”(最近28天按量收费额×13加当前月度订阅费×12)。虽然官方声明该指标不能替代会计收入,但资本市场对此并不在意。根据官方及媒体数据,Anthropic的ARR持续增长,但加速度的峰值出现在二季度。7月ARR触及650亿美元,机构据此给出了2万亿估值。然而进入三季度,新增ARR掉头向下,加速度失速。路透明确指出,估值下调正是对三季度环比增速放缓的失望。尽管OpenAI在三季度也有明显下滑,但四季度双方纷纷重新提速,Anthropic 10月ARR从710亿美元飙升至810亿美元,单月增加100亿美元,增长势头重新增强。
既然增长已经重新提速,为何估值依然下滑?招股书算了一笔账:二季度Anthropic收入环比增加68亿美元,算力成本仅增22亿;到了三季度,收入增加54亿,算力成本却激增43亿。今年三个季度,Anthropic收入环比增速从132%降至47%,而算力开支环比增速却从15%飙升至77%。每100美元收入对应的新增算力成本,从16美元暴涨至80美元。原因在于三季度动用了50亿美元短期算力,这种“黄牛票”价格昂贵,严重拖累了利润率。想要拿到长期合同的“早鸟价”,算力需提前12到18个月预订。达里奥在访谈中表示,这怪公司业绩太好:2024年和2025年连续两年收入要达到上一年的十倍,算力投资却没跟上。
为了不让订单被友商抢走,云服务商必须提前锁定期限。酒店说明年订二十桌还是一百桌都行,但合同必须现在签。OpenAI和亚马逊签署了巨额长期合同,博通也慷慨解囊,为Anthropic提供了420亿美元信贷额度。Anthropic承诺在2030年前花掉4500亿美元,亚马逊的合同仅一项就达1100亿美元。这种超前投资意味着,一端是当下的巨额投入,一端是遥远的未来预期,中间的资金缺口需要贷款来填补。如此一来,整个产业链都被金融工具绑定在了一起。一条产业链干成了一个担保群,雪崩时每一片雪花都要签保证书。
谷歌、亚马逊等云服务商疯狂发债,甲骨文甚至经营现金流转负。博通借钱给客户买芯片,实则是为了锁定大客户。OpenAI与甲骨文合作的Stargate项目也依赖融资。当一家公司同时成为供应商、担保人和债权人,一旦商业化不及预期,就会同时面临订单流失、估值缩水和信用破产的风险。就连“新债王”冈拉克也表示,看到Anthropic的债务结构就“起疹子”。
增长一旦放缓,影响会从收入传导至融资能力。只要上了杠杆,事情就会变得完全不同。Anthropic需要走出一条更加陡峭的二阶导数曲线。AI是一场伟大的技术革命,但革命成功之后,别忘了还贷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