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AI一道数学猜想,它首先琢磨的竟然是:怎么推翻它,寻找反例!这种听起来颇具“反骨”的判断,正出自1998年菲尔兹奖得主、英国数学家Timothy Gowers。最近,Gowers将近期AI最轰动的数学成果摆在桌上一看,发现了一个非常统一的画风:雅可比猜想,找反例;Erdos单位距离猜想,找反例;非sofic群问题,构造一个前人未见的例子;多色Ramsey数问题,核心依旧是构造满足要求的新对象。
人类数学家:“这个结论到底为什么成立?”
AI:“先等会儿,你这结论……真成立吗?”
那么,问题来了。为啥AI们一碰上数学猜想,就这么爱往反例堆里钻?
**01、AI最近最出圈的数学突破,都在“找反例”**
先说一个容易混淆的点。Gowers这里提到的“找反例”,和我们上学时学的“反证法”,其实还真有区别。
我们学过的反证法是一种证明技巧:假设结论不成立,推导出矛盾,从而证明原命题成立。而Gowers所说的“找反例”则直截了当得多——比如有人提出:所有满足A的对象,都具有B性质。那AI只需要从一大堆对象里薅出来一个,它明明满足A,偏偏就是没有B。完。整条猜想当场寄。
真不怪Gowers会注意到这个规律。最近AI最轰动的几场数学突破,还真有不少都是这么干出来的。
拿上个月OpenAI内部模型搞定的Erdos单位距离问题来说。近80年里,数学界围绕它形成了一个长期被广泛相信的增长判断,很多研究工作的思路,也都是冲着怎么把这个判断证明出来去的。结果AI一上来,画风直接180度大拐弯。人家没急着顺着人类几十年的思路往前拱,反倒花了大量推理预算琢磨另一件事儿——有没有可能,直接给这个判断找个反例?
最后它真找到了。模型把原本属于代数数论的一套工具搬进离散几何,用更加复杂的数域构造出一整族点集,使单位距离对的数量以此前预期之外的速度增长。一个流传数十年的判断,就这么被一个具体构造直接击穿。
更有意思的是,数学家们后来去翻其推理轨迹,发现它大量时间真的都花在尝试各种构造、寻找反例上。
这事儿才过去没多久,Claude又给“AI特别会拆猜想”这件事狠狠干了一次实锤。数学家Levent Alpoge借助Claude,找到了雅可比猜想相关问题中的反例。这类成果最有反差感的地方就在这儿,AI最后并不需要铺开一套浩浩荡荡的正面证明,只需要把那个特殊对象端上来,然后逐项检查——前提,满足。结论,失败。那这个猜想基本就可以收工了。
到了Gowers这里,他再回头看OpenAI最近公布的10项数学成果,也发现了类似的味道。比如长期悬而未决的“是否所有群都是sofic群”问题,AI给出的突破方式就是直接构造出一个非sofic群。再比如多色Ramsey数的进展,虽然最后呈现出来的是严格的下界证明,但整个突破过程依然带着非常强构造味:你得先找到那些足够特殊、足够刁钻的组合对象,后面的证明才有地方落脚。
于是,一个越来越明显的规律冒出来了。当前AI最容易做出大动静的数学问题,很多其实都可以被压缩成一句非常机器友好的话——“有没有这么一个东西?”如果答案真的是有,那模型最擅长的那套打法就开始发挥作用了:疯狂搜索,跨领域搬工具,重组现成技巧,反复试构造,再从巨大的数学对象空间里把那个东西硬薅出来。
所以,AI真正擅长的并不只是大家字面上理解的反证。更准确地说,它现在尤其擅长一类数学任务:在一个大到人类根本不可能穷举的空间里,找到那个确实存在,但一直没人找到的特殊对象。
**02、AI为啥喜欢在这种题里找反例?**
问题来了,那么,为啥AI偏偏热衷于给数学猜想找茬啊???
Gowers给出的解释其实相当朴素,大模型眼下至少有两个肉眼可见的优势。
第一,知道得多。
如果一道题的突破口藏在某个已有数学工具、某个相邻领域,或者某种人类很少顺手搭在一起的技巧组合里,大模型很有机会直接把它们从自己的知识仓库里翻出来。单位距离问题就是非常典型的例子。要知道这个问题长期属于离散几何和组合数学语境,而AI找到的突破却借用了更偏代数数论的工具。对于人类来说,这种跨领域跳跃有时需要某个研究者恰好同时懂两边。对于模型来说,两个领域都已经躺在上下文和训练知识里,组合成本天然低不少。
第二,试得起。
OpenAI最近公布的10项数学与理论计算机科学成果,找到一些AI找数学反例消耗的全部Token,按API价格折算也就“数千”美元。换句话说,很多对人类数学家来说成功率太低、不值得烧几个月的路线,AI完全可以放开了试。
Gowers在文章里也专门盘了一遍,数学家平时到底是怎么找例子、找反例的——最简单的一种,就是先拿那些经典对象挨个测。比如你提出一个关于布尔函数的猜想,先拿几个经典测试样本去验:独裁函数、多数函数、奇偶函数、tribes函数……如果这些都过了,再谈别的。第二种是拼装,从基础对象出发,取积、取商、取极限,换个构造方式,再看能不能得到想要的性质。还有随机法,显式构造太难,就从某个分布里随机挑对象,证明高概率它满足你的条件。再有一种逐步逼近法,先写一个大概不太对的候选答案,不是因为觉得它能成,而是想观察它究竟错在哪。修一个缺陷,得到第二版;再修,得到第三版……
前面那些大量试对象、换构造、随机搜索的玩法,都非常适合大模型,知识库够大、速度够快、失败成本又低,真有可能靠海量尝试把答案撞出来。
但越往后,就越考验一种很难写进公式里的能力:走到半路,你能不能闻出来这条路到底有没有戏。Gowers把它叫作数学家的“鼻子”。一个真正厉害的研究者,不是永远不走错路,而是能在搜索树刚长出一堆分叉时,迅速砍掉99%的枝条,只保留最值得投入的那几根。偏偏这件事,目前AI还经常干得有点喜感,比如Gowers和AI讨论开放问题时,就常遇到一种尴尬体验——AI会提出听起来很有前景的方案,细想后却没那么可靠,AI还很爱说:虽然没解出原题,但我把问题缩小成了一个更精确的子问题~
第一次听,确实很兴奋。但第五次还停在不同版本的更精确子问题,人类数学家大概就要开始犯嘀咕了:这到底是在逼近答案,还是把迷路描述得越来越优雅捏?这也是Gowers没有把AI神化的原因。他并不认为人类会永远保住这项优势,相反,他明确预计模型会继续快速进步,甚至一两年内就可能长出更强的“鼻子”。
只是眼下,AI的强项还更像广度优先:广泛调用已有知识、广泛探索可能路径、在海量尝试中碰到解法。
最后更有意思的是,Gowers给AI真正进入顶级数学创造阶段,设下了一个相当浪漫的验收标准——AI哪天给出的解法,不光把题做出来了,还能冒出一种大家从没想过的新方法。更妙的是,这方法回头一看又特别顺,甚至能被其他数学家接着拿去做出一串新成果。
到了那一步,AI在数学界的身份,可能才真的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