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系统思考的缺失与回归**
两年前,我曾撰写《论系统思考的重要性》一文。当时的核心观点是,宏观目标的实现往往受制于众多变量,因此必须习惯于系统思考,特别是提升抽象思维能力。当我们盛赞“奇迹”或痛惜“失误”时,往往是因为忽视了关键变量。自然科学中的严谨逻辑在社会科学领域常显“短路”。两年过去,因系统思考不足导致的宏观误判仍屡见不鲜,故有必要再次深入探讨。
**一、 风险与收益的对称性**
投资学中有一个基本概念:收益与风险是对称的。追求高收益必须承担高风险。例如,股票的风险高于国债,其预期收益与国债收益的差额即为风险溢价。若沪深300股息率为2.7%,而十年期国债收益率约为1.7%,则风险溢价约1%(按市盈率计算甚至超过5%)。人们不愿追逐如此股息率,本质上是对权益资产未来收益不确定性的担忧。
然而现实中,常有不切实际的目标,如要求降低成本、提高收益,却无视市场平均收益率。从我国传统文化来看,虽带有以较低代价换取高收益的美好愿望(如成语“一箭双雕”、“事半功倍”),但这类成功的案例实际上属于小概率事件。若将个案当作典型推广,效果必打折扣。上世纪五十年代末的“赶英超美”和“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最终导致饥荒便是教训。
在“十五五”规划中,金融强国是目标之一,人民币国际地位的上升是标志之一。尽管中国GDP全球第二,广义货币超欧美之和,但人民币作为结算货币排名全球第五(SWIFT),储备货币排名第五。为何不加速开放资本账户?因为开放伴随风险。为避险,可兑换时间表一再延后。2003年、2011年、2013年均曾提出目标,但进程缓慢。这看似规避了风险,实则错失良机。若加大开放度,提升人民币国际信用与流动性,反而不易引发风险。公式显示:市场汇率=购买力平价+流动性溢价+信用溢价。因此,我们需营造风险与收益对称的制度环境。以民间投资为例,增速跌至负值,原因在于民企融资成本高于国企。国企有隐形担保,银行问责风险小;民企则无。地方债的膨胀也依赖于政府隐形信用。打破刚兑,建立风险收益对称机制,才能提高效益、降低债务。
**二、 得与失的权衡**
中文很常见的一个词叫“舍得”,即失去才能得到的意思。得与失与“收益与风险”有类似之处。政策往往是双刃剑,要实现“一箭双雕”其实很难。如8月28日房地产新政中的“现房销售”,初衷是保护购房者,却可能拖垮开发商。资金周转受阻导致拿地意愿下降,进而减少地方土地出让金,加重地方财政负担,最终影响城市更新和投资。这需要系统权衡。
从利的方面看,若房价见底回升,则利大于弊;若仅因供需变化导致投资下降、财政收入锐减,则弊大于利。经济学中的机会成本指为获得某种东西而放弃的最大价值。华人收入高源于节俭储蓄,中国GDP占比提升也源于高储蓄和投资(资本形成率超40%)。但“有得必有失”:过去五年政府债务增长超GDP增速三倍,宏观杠杆率超美欧,产能利用率下降,社保缺口扩大。投资拉动模式的机会成本日益凸显,需及时评估与选择。
**三、 长与短的抉择**
经济发展需兼顾长短。短期目标易考核,见效快(如稳投资),长期目标(如促消费)见效慢、难抓手。然而,企业生命周期短。美国上市公司平均寿命仅14.5年,中国民企仅3.7年。破净国企因国资转让不能低于净资产而错失重组时机。国家则凭借信用可长期存续(如日本失去三十年后复苏)。
历史上,拉美、东南亚国家曾因短期目标激进、债务高企而陷入长期衰退。中国自2007年达峰后,2011年增速回落,2020年后再下台阶。尽管债务高企,仍面临供强需弱、消费疲软。地方现金流紧绷是短期风险,需中央化解。根据2024年发布的“150号文”,2027年城投平台将剥离政府融资职能,地方债务腾挪空间变小。中央发行超长期国债置换地方债务,是解决短期流动性压力的举措。
截至8月,地方债务余额近59万亿,工业企业应收账款29.48万亿,占GDP超20%,系统性风险隐现。中央杠杆率低,有能力通过举债填补缺口。
**四、 知与行的差距**
知易行难。总书记曾言“一分部署,九分落实”。2015年已出台促消费和“投资于人”政策,但至今消费增速下行、投资负增长。原因在于:促消费需提高收入,但在下行周期难;投资于人见效慢。而投资于物立竿见影。为知行合一,需改变考核指标。“十五五”规划虽弱化GDP目标,但实际考核中GDP权重仍大。
GDP统计采用生产法,不问产品是否售出。在供强需弱时,为达标会突击扩产,导致库存激增(8月库存7.36万亿,增11%)。系统思考要求全面缜密。例如,不能因制造业占比下降就盲目加码投资。在供强需弱和就业难背景下,应减少制造业产能,大力发展服务业(吸纳就业能力是制造业两倍)。同时,不能试图同时规避房地产、地方债、中小金融机构三大风险,它们互为因果。
**结语:从中医智慧到制度变革**
中医作为中国传统医学,其依据的是把人作为动态平衡有机整体的系统理论。这说明我国自古以来并不缺乏整体观念和系统思考能力(当然实证检验和量化等是短板)。倒是西医分门别类,有“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之嫌。
我们日常看到的知行不一,一方面或与操作难度相关,另一个或许与利益相关。为此,只能从体制机制入手,从考核、评价、制度约束等方面来推动知行合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