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日，格雷格·阿贝尔（Greg Abel）人在东京。
这是他接任伯克希尔CEO之后一次很有意味的日本之行。
几天里，他先去了福岛，看伯克希尔2008年收购的工业切削刀具企业泰珂洛；随后回到东京，逐一拜访日本五大商社。
而就在接受CNBC主持人贝基·奎克（Becky Quick）采访的当天早上，他还给远在奥马哈的沃伦·巴菲特打了一通电话，把五家公司见下来都谈了什么、经营情况怎么样，一一做了更新。
8月30日巴菲特刚刚度过96岁生日，阿贝尔飞往东京之前，特意去参加了生日聚会。
“沃伦非常喜欢我们在日本的这些投资。”阿贝尔笑着说，生日当天，两个人甚至还在聊五大商社。
巴菲特已经不再担任CEO，但从这场最新对话看，他依然在伯克希尔的资本配置中扮演不止于“军师”的角色。
尤其是最近最受关注的那笔新投资——谷歌。
伯克希尔最新13F显示，截至2026年6月底，其披露的美股组合规模约2993亿美元。苹果仍是第一大重仓，市值约660亿美元；美国运通约513亿美元；而谷歌A和谷歌C合计已经接近1.06亿股，市值约378亿美元，一跃成为第三大美股持仓。
这笔投资一度被外界视为“阿贝尔时代”的标志：一家以传统价值投资著称的伯克希尔，在新CEO上任后突然大举买入AI时代最重要的科技公司之一。
但7月访谈中，巴菲特透露这笔投资是自己开始做的。他同时强调，现在最终做决定的是阿贝尔，但两个人“每天都在聊”，“我不会做他不同意的事，他也不会做我不同意的事”。
这次阿贝尔又补上了故事的更多部分。
最早一批谷歌，是巴菲特大约15个月前开始买的。到了今年5月底，阿贝尔接到电话，对方给了伯克希尔一次大宗认购机会。
他马上打给巴菲特。两个人讨论规模，也讨论价格。最后阿贝尔建议拿下100亿美元，并要求相对市场价折让6.5%。
至于为什么买，阿贝尔的解释很“伯克希尔”：旗下那么多实体企业，正在真实地使用AI，所以伯克希尔可以直接看到AI到底能不能提高效率、能带来多少实际收益。
他们同时意识到“谷歌会是其中一个重要参与者”。
日本投资则是另一条更长的线。
6年前，伯克希尔第一次披露持有五大商社时，每家只有5%左右；如今持股都已经超过10%。巴菲特和阿贝尔已经在多个场合讲过，这些股票伯克希尔准备长期拿着。
当年与这笔投资配套的日元融资，现在回头看更有意思。
2019年，伯克希尔首次大规模发行4300亿日元债券，其中2029年到期的一档票息只有0.44%，30年期债券也只有1.108%。如今日本10年期国债收益率已经升至3%左右。
考虑到当年巴菲特是用低成本的日元负债匹配长期持有的日元资产，就更高明了。
现在伯克希尔仍有超过150亿美元日元债务，而五大商社贡献的股息依然明显高于融资利息。阿贝尔表示，只要条件合适，伯克希尔还会继续发行日元债。
这场对话还讨论了伯克希尔与东京海上的战略合作、数据中心增长机会等等。
聪明投资者第一时间精译整理分享给大家。
关于日本五大商社
奎克 格雷格，我们先从这次日本之行聊起吧。你为什么这个时候去日本？这几天主要在做什么？
阿贝尔 这趟行程其实有几个很重要的目的。
我到日本以后，第一站去看了泰珂洛（Tungaloy，日本老牌硬质合金切削刀具制造商），它属于伯克希尔旗下的IMC（International Metalworking Companies，全球领先的金属切削工具集团之一）。
我在福岛和那里的团队待了一个下午。这家公司的故事其实很精彩。
我们是在2008年收购它的。当时它刚从东芝体系里出来，规模还比较小。这些年，我们几乎是一步一步把这家公司重新做了起来。
泰珂洛在福岛有几座很重要的工厂，所以这次我花了不少时间在那里参观。现在公司在日本大约有1500名员工。
它在日本本土的年销售额不到2.4亿美元，海外还有大约4亿美元。整个团队体量并不算特别大，但做出来的成绩非常出色。
所以对我来说，用这样的方式开启这次日本之行，非常不错。
当然，接下来几天，我也分别拜访了东京的五大商社。
奎克 你们第一次投资这五大商社，已经是6年前的事情了。
我记得伯克希尔刚刚披露这笔投资时，在每家公司的持股比例都只有5%左右。你和沃伦·巴菲特当时还和他们有一个约定：在没有得到公司同意之前，伯克希尔不会把持股比例提高到9.9%以上。
这些年下来，我想五大商社应该都很欢迎伯克希尔成为长期股东。现在你们对每家公司的持股都已经超过10%，当然，其中一部分也是因为这些公司一直在回购自己的股票。
所以我想问的是，从长期来看，你们打算怎么处理这些持股？伯克希尔现在和五大商社之间，究竟已经发展成了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阿贝尔 你说得没错。这件事确实要从6年前说起。
我们是在美国时间沃伦90岁生日那天宣布这笔投资的，日本时间则是第二天。当时伯克希尔在五大商社的持股比例，都刚刚超过5%。
其实从一开始，我们就说得非常清楚，这是一项长期投资，我们准备长期持有，也希望随着时间推移，和五家公司逐步建立起更深的关系。
3年之后，也就是2023年，我们来到东京，分别和五家公司见了面。那次访问本身，就是双方继续建立关系的一部分。
因为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对这笔投资已经非常满意。伯克希尔在每家公司的持股比例都已经超过7%，而这些企业本身也经营得很好。
就像你刚才提到的，它们的资本配置做得非常不错：持续回购股票、提高分红，同时经营业绩也在不断改善。
后来，我们确实又向五家公司提出，希望得到它们的许可，让伯克希尔可以把持股比例提高到10%以上。
此前我们一直承诺会把持股控制在10%以下，只有在五家公司同意的情况下，我们才会突破这个上限。
得到许可之后，我们的持股比例才陆续超过10%。
所以对我们来说：第一，这依然是一项准备持有几十年的长期投资；第二，我们和五家公司的关系也在不断加深，并且一直在共同寻找新的合作机会，不仅是在日本，也包括日本以外的市场。
每一次来日本，我们都会接着上一次谈过的东西继续往前聊，看看还有哪些新的事情可以一起做。
现在我们和五大商社之间已经不只是简单的股东与被投企业的关系，而是在逐步建立一种真正长期的商业合作关系。
关于东京海上控股
奎克 那我就顺着合作关系再问一个问题。
今年伯克希尔还投资了东京海上控股（Tokio Marine Holdings，日本历史悠久的大型综合保险集团）。
最近有报道称，东京海上正在寻找新的大型收购机会，其中包括Suncorp集团（澳大利亚大型保险集团），以及加拿大Intact Financial（一家以财产及意外险为核心业务的大型保险集团）。
报道还提到，如果真的进行这类收购，伯克希尔可能会利用自己的资产负债表，为东京海上提供支持。
你能不能谈谈双方现在有没有在讨论类似的交易？如果东京海上真的进行大型收购，伯克希尔有没有可能在资金上提供支持？
阿贝尔 这件事要从我们现在和东京海上的合作关系说起。
就在今年伯克希尔股东大会之前，我们宣布了和东京海上的合作。
对我们来说，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因为东京海上是一家非常优秀的合作伙伴。我们也非常高兴，最终能够和它们达成协议。
整个合作大致有几个部分。
首先，在再保险方面，我们参与东京海上部分保险业务的配额分保，承接其中2.5%的份额。
与此同时，伯克希尔还持有东京海上大约2.5%的股份，双方也正式建立了战略合作关系。
不过我想特别强调一点，这个“战略合作”的范围其实非常宽。
我们双方都可以把新的想法、新的投资机会或者潜在交易带给对方讨论，但任何一方都没有义务一定要参与。
如果某个机会对东京海上有意义，对伯克希尔也有意义，那我们当然非常愿意和他们一起做。
至于你刚才具体提到的那些潜在收购对象，你也知道，我们不会对具体公司发表评论。
关于日本债券融资
奎克 当初伯克希尔开始投资五大商社时，还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就是在日本发行日元债券。
考虑到这些年日本一直处在低利率环境里，这对伯克希尔来说应该是一笔相当划算的融资。
不过情况现在正在发生变化。我们今天早上还在讨论，日本10年期国债收益率已经升到了大约30年来的最高水平。
根据伯克希尔最近披露的数据，你们目前应该有超过150亿美元的日元债务。
所以现在这部分融资是什么情况？你们以后还会继续发行日元债券吗？这些债务还剩多长期限？日本利率上升，对伯克希尔而言这笔投资又意味着什么？
阿贝尔 这确实是现在东京乃至整个日本都在讨论的话题，报纸上每天都能看到。
不过这次和五大商社见面，有一点让我觉得很有意思：没有一家公司把利率上升当成眼下一个根本性的经营挑战。
因为即便日本利率已经明显上升，从绝对水平来看，仍然不算特别高。
我记得日本10年期国债收益率刚刚突破了年内高点。
奎克 对，已经到了3%左右。
阿贝尔 没错，差不多3%。总体来说，我们仍然认为这个利率水平是完全可控的。
从伯克希尔自己的情况来看，你说得也没错。我们确实发行了相当规模的日元债券，而这部分日元债务的规模，基本上和我们投资日本五大商社的成本相匹配。
目前，这批债务整体的剩余期限略高于5年。
所以即使现在利率已经上来了，我们仍然有相当可观的正向利差，也就是说，我们从五大商社收到的股息，依然明显高于这些日元债务需要支付的利息。
而且，如果条件合适，我们未来依然会继续发行日元债券。
另一方面，我们也看到，五大商社本身的盈利还在增长。未来几年，它们的分红很可能继续提高，股票回购也会持续。
所以没错，日本利率上升确实意味着我们的融资成本会增加一些，但与此同时，这些公司的盈利能力也在增强，返还给股东的资本也在增加。
从整体上看，我们依然非常满意这笔投资。
关于投资谷歌
奎克 格雷格，我们7月的时候在CNBC采访过沃伦·巴菲特。当时聊了很多事情，其中有一件很有意思，就是伯克希尔的股票投资组合。
现在显然是你在掌舵。沃伦当时说，最终拍板的人是你，不过你们交流得非常频繁，几乎每天都会聊。他还特别提到，伯克希尔最初建仓谷歌，是他的决定。
所以我想问问，你现在和沃伦之间的关系是怎样的？你们平时怎么合作？还有，伯克希尔现在这套股票投资组合，你是怎么管理的？
阿贝尔 很好。其实最近就有一个很好的例子。
沃伦上周日刚刚过了96岁生日。所以我来东京之前，特意去看了他，和他的家人、朋友一起给他庆祝生日。我们度过了一个非常愉快的下午。
之后我就飞来了东京。
沃伦非常喜欢我们在日本的这些投资，也非常喜欢我们投资的这些日本公司。所以我能感觉到，看着我就这么飞去东京了，他心里多少有点舍不得，哈哈。
不过我们一直有非常好的工作关系。很多事情，我们都会经常讨论。即使在星期天给他过生日的时候，我们也聊到了日本的投资。
今天早些时候，我还跟他通过电话，把这几场会谈的情况都跟他讲了一遍，包括每家公司现在经营得怎么样。
这就是我们一直以来的相处方式。我们特别喜欢聊生意，也特别喜欢聊我们从整个伯克希尔的投资组合和旗下企业里看到的东西。
至于谷歌，你说得完全没错。最初确实是沃伦开始买的，大概是在15个月前，或者还要更早一点。第一批谷歌股票是他买的。
后来我们又陆续买了几次，更准确地说是他在继续买。对这家公司我们一直保持着讨论。
然后大概到了5月底，我记得是一个星期天早上，我接到一个电话，问我们有没有兴趣参与谷歌即将进行的一笔股权融资。
当时具体条件和规模其实都还没有定下来。
我说，好，我马上回复你们。这件事其实也很符合伯克希尔一直以来的运作方式，包括我们内部的治理机制。
我马上给沃伦打了电话。我跟他说：现在有一个很大的机会，可以让我们继续增加对谷歌的投资，而且这次不是在市场上一点点买，而是可以一次拿下一大笔。
于是我们先讨论规模。
当时对方还没有最终确定规模，不过我建议，我们可以考虑投100亿美元。
沃伦和我讨论了这个数字，然后我们又讨论应该要求多大的折价。我建议的条件是相对市场价格折让6.5%，我们两个人都觉得这个条件可以。
于是我们回去告诉对方，如果按照这些条件，我们愿意接下这么大一笔股票。最后，这笔交易就做成了。
奎克 你为什么喜欢谷歌？
阿贝尔 如果只从最基本的层面来说（当然，我们不会具体讨论伯克希尔每一笔股票投资背后的详细逻辑），谷歌有一点很特别。
其实，AI带来的变化，我们在伯克希尔自己的很多业务里已经看得非常清楚。现在所有人都在看到、也在亲身感受到AI的影响，我们也很早就意识到，它会对美国经济和企业产生非常大的影响。
伯克希尔的一个优势在于，我们旗下有很多实体企业，所以可以直接看到这些公司是怎么使用AI的，以及AI究竟给它们带来了哪些实际收益。
这些来自内部业务的一手观察，让我们对AI越来越感兴趣；与此同时，我们也越来越清楚地看到，谷歌会是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参与者。
当然，我们喜欢谷歌绝不仅仅是因为这一点，背后还有很多其他原因。但最基本的逻辑就是这些。它们促使我们开始非常认真地研究谷歌，也最终让它成为伯克希尔一笔相当重要的投资。
关于数据中心建设
奎克 那我顺着这个话题，再问问AI以及现在正在发生的数据中心建设潮。
你在基础设施领域工作了几十年，从Kiewit到伯克希尔能源，对这一块非常熟悉。而现在大家谈AI基础设施扩张时，一个反复被提到的潜在瓶颈就是能源。
所以你怎么看目前这轮数据中心建设？对伯克希尔来说，这里面又有哪些机会？
阿贝尔 这件事现在确实很有意思。你每天都能看到新的数据中心、新的项目不断宣布。
但我一直有一个比较明确的判断：数据中心继续大规模扩张，真正的瓶颈很可能出在能源上。
倒不是说我们发不出这些电。电是可以生产出来的。
真正的问题在于，配套的能源基础设施什么时候能够建好。
一个数据中心项目落地之后，我们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把当地的电力基础设施准备到位，真正具备为它供电的能力？
我现在仍然认为，这会是一个很大的制约。当然，后面还有其他挑战。
不过对伯克希尔，尤其是伯克希尔哈撒韦能源来说，这依然是一个非常大的机会。
比如爱荷华州，我们在那里已经有不少数据中心。我记得去年大约8%的电力负荷来自数据中心，而且未来还会继续增加。现在客户还在不断提出新的用电需求，而在我们有能力承接的地方，也会继续增加供电。
但从一开始，我们在这件事上就坚持几个很基本的原则，而且已经把这些原则明确告诉了每一家科技巨头。我们也一直在和州政府、州长以及监管机构沟通这些原则。
第一，我们当然愿意为这些科技巨头的数据中心供电，但有一个前提：不能因为这些新增需求，让其他客户承担更高的电价。
事实上，我们的要求还不只是“不能受损”。我们的基本立场是，这些项目最终应该给现有客户带来净收益。
第二，当地社区必须充分了解数据中心对水资源的影响。不过这个问题现在已经比过去更容易解决，因为数据中心运营商也在采用越来越多的新技术，尽可能降低用水量。
最后一点也非常重要，当地社区本身必须愿意接受这个数据中心。
我们一直很相信一件事，一家企业进入一个社区，就应该成为一个真正受到欢迎的成员。
当然，最终能不能做到这一点，是数据中心运营商自己的责任。但我们会鼓励他们在选址时认真考虑当地社区的态度，看看这个项目是不是真的会受到欢迎。
你们其实也讨论过很多次，现在美国很多地方对数据中心的抵触确实在增加。
不过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任何一个具体项目因此被否决，手上正在推进的各个项目也都还在继续建设。
当然，我这里说的“我们的项目”，指的是伯克希尔负责建设的能源基础设施，而不是数据中心本身。
但无论如何，这些项目要继续往前走，就必须满足我刚才说的这些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