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经常在网上冲浪,相信一定刷到过这样的传说:在地球某个神秘角落,精英们定期集会,共同决定人类文明的命运。比如法国大革命被认为是共济会策划的,拿破仑的滑铁卢惨败被归咎于光明会,甚至连控制全球经济命脉的美联储,也被指是共济会建立的。首先必须明确,这些传说大多是过度联想和强行联系的阴谋论。例如,人们之所以认为美联储背后有共济会,是因为美元上的全视之眼符号像极了共济会的标志。但实际上,在共济会诞生之前,这个眼睛的符号就大量出现在基督教艺术与欧洲雕塑中,用来指代上帝的全知与护佑。美国作为基督教文化圈的一部分,在宣誓时手按圣经,把眼睛印在货币上完全不值得意外。而这类阴谋论广为流传,背后也有心理学依据:人们难以接受社会变动的不可预测性,宁愿相信有一股邪恶势力在幕后操纵世界,从而获得确定感。
但严格来说,这些传说并非完全杜撰。如果限定时间线和范围,确实存在一些“精英聚会”能够对上号,比如太阳谷峰会。太阳谷峰会原本只是创投行业的小规模交流论坛,由美国投行艾伦公司发起,每年固定在7月举行,与会期间的交流内容通常不会公开。转折点发生在2000年初,当时互联网泡沫猛烈崩塌,而《财富》杂志披露的太阳谷峰会闭幕演讲显示,巴菲特早在1999年7月就预言了这一切,整整提前了大半年。自此,太阳谷峰会成为全球投资人、创业者每年必追的保留节目,以确保自己“先看到未来”。
今年更是如此。当所有资金向人工智能高度集中,当谷歌、甲骨文开始发行百年债券,当所有人都本能联想到互联网泡沫,人们都很想知道今年的太阳谷峰会会聊什么。有趣的是,OpenAI掌门人萨姆·奥特曼主动剧透了一切:“每个人都在问我,AI是不是有点太贵了。”即使他不爆料,人们也能猜到“AI”必然是本届峰会的主要话题。更何况,“太阳谷”真是个山谷,位于美国爱达荷州海利镇,交通不便,除了人工智能,还有什么值得制造风口的大佬们这样折腾吗?
关键问题在于,在过去几年,人们笃信的叙事是人工智能属于未来的技术,能大幅提高工作效率,进而带来更高增长。但随着模型能力提升,所谓的AI Agent开始大量涌现,人们发现自己手里那些看似基础、笨拙的工作也不是那么好被代替的。如果一个人选择全面拥抱AI Agent,在不卖课或做自媒体的情况下,大概率只能收获意义不明的学习成本和巨大的失业焦虑。
到2026年夏天,就连科技巨头也扛不住了。Coinbase首席执行官布莱恩·阿姆斯特朗在5月宣布裁员14%,理由是应对“整个行业的下行周期”以及看到工程师利用AI在几天内完成过去几个月的工作。但他只坚持了一个月,6月就开始在社交媒体上分享“如何节省AI开支”,计划将80%的工作负载转移到成本更低的模型上,甚至不惜使用中国产的LLM模型作为默认模型。毕马威的报告也显示,在所有尝试将人工智能接入工作场景的企业里,只有26%的企业能明确AI成本可控,其余企业要么存在认知盲区,要么实际成本超过了预算的6倍。Comviva的调查指出,在过去两年里,90%的受访企业增加了AI投入,但只有12%的企业因此产生新的“收入增长”,86%的高管被董事会要求解释AI投入的合理性,其中只有16%有足够的例证回应质疑。
Uber的CTO普拉文·尼帕利·纳加也透露,截至今年4月,公司的AI预算就已经全部用完,Claude Code烧钱严重,迫使他不得不“重新制定计划”,并“延续软件工程领域的招聘”。这就是2026年太阳谷峰会的前情提要。据报道,峰会会场周边出现了大量集会示威活动,主题围绕“经济公平、企业责任以及工薪家庭面临的财务挑战”展开。可以说,人工智能行业正在经历诞生以来的最大信任危机。萨姆·奥特曼和OpenAI作为既得利益者,有必要做出回应。7月9日,奥特曼接受CNBC直播专访,透露“人工智能的成本是今年太阳谷峰会最重要的话题……大家都在问我们能做些什么来降低成本或提高产出”。他顺势打了一波广告,推广最新推出的GPT-5.6 Sol,称其在智能体编码任务上所需的token数量比之前减少了54%,且“不逊于甚至优于”市面上的竞品模型。
对话中,奥特曼抱怨关于人工智能的负面评价太多,称“大多数负面评价并没有变成现实”。当被问及失业情况时,他说:“到目前为止,我看到的失业情况非常少——之前有预测说50%的工作岗位会消失。但我也指使用这项技术可能带来的所有负面影响。目前来看,情况比很多人担心的要好。”当被问及成本上升和内存成本增加的影响,他的回答比较笼统:“这肯定是个绕不过去的阻力……我们必须更聪明,拿出更多算法层面的改进来对冲基础设施成本的上涨,同时还能让客户继续享受降价。”当被问及中国模型崛起,他表示中国开源模型确实做得越来越好,但他认为美国仍会拥有最好的模型,人们真正想要的,就是最好的。
微软CEO纳德拉据说也在太阳谷峰会上的一场圆桌会议上,重点谈到了“全社会对AI的信任危机”。相比萨姆·奥特曼,纳德拉的姿态更加坦诚。他提醒在场的科技精英们,应当认真对待公众对颠覆性技术的恐惧。
太阳谷峰会不是神棍大联欢,之所以备受关注,除了科技精英会预测未来,另一个关键原因是很多彻底改变行业格局的交易,据说就是在峰会期间达成的。因此,除了“人工智能泡沫”,本届峰会另一大看点是“潜在的重磅交易”,只不过一切还是绕不过“人工智能”。
首先,据爆料,贝索斯和a16z创始人马克·安德森在峰会期间举行了一场对谈,主题围绕着“太空竞赛”展开。贝索斯大篇幅描述了“太空数据中心”的愿景,表示未来可能把吉瓦级数据中心部署到太空甚至月球,利用持续稳定的太阳能,缓解地面数据中心面临的电力、水资源和土地约束。值得注意的是,峰会结束后几天,多家媒体报道蓝色起源启动了首轮外部融资,计划以1300亿美元的估值筹集100亿美元资金,这笔资金将主要用来提升自研火箭“新格伦”的生产和运营能力,进而获得与SpaceX竞争的能力。另外,CNBC报道称蔻图将领投本轮融资,承诺出资40亿美元,贝佐斯本人还将通过套现亚马逊股票等方式追加20亿美元的个人投资。两者结合来看,未来a16z成为蓝色起源的投资方、蓝色起源收购通信基建公司或拥有频谱许可证的公司,都不太值得意外。
其次,Anduril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布莱恩·辛普夫也受邀参加了本次太阳谷峰会。在委内瑞拉斩首行动和伊朗冲突之后,专注于国防AI系统的Anduril成为美国资本市场热度最高的独角兽之一,估值从2025年6月的300亿美元暴涨到了超过600亿美元。但在参会期间接受媒体采访时,他却表示很多企业的估值建立在未来增长预期之上,当前市场定价很难看做理性,整体处于“炒作周期”阶段。基于这个前提,Anduril目前深受其害,“估值也受到了过热的影响”,会因此考虑放慢IPO的计划,并建议初创公司们“应当以投资者在上市三年后是否获得良好回报来衡量是否IPO”。
另外,微软CEO纳德拉在太阳谷峰会结束不久之后也写了一篇技术博客,谈到了目前AI商业化的一个困境。纳德拉指出,知识(或“信息”)产权保护之所以不断被强调,成为商业文明中最不可动摇的基础法则,是因为“知识”不是资源,不会被消耗,而且可以零成本复制。在这个前提下,越有价值的“知识”越难以作为商品进行交易,也常常以“高溢价”的形式成交,因为“一旦被知晓,它就不再具有可交易的价值”。但到了AI时代,一切变得扭曲:为了更好地训练模型,更好地利用AI来优化工作效率,企业不得不开放自己的专有知识进行训练;模型能力的提升确实帮助到了提供信息的企业,但训练的成果也同时被大模型占有,不再成为这些企业的“独占”;与此同时,当模型拥有了更强的能力,当企业更加依赖人工智能工作,大模型厂商将从企业获得更多收入。纳德拉将这样的循环形容为“悖论”,认为当前一家企业如果要全面拥抱人工智能,实际上要付出“双重代价”,并由此预言,企业必然会争取一项权利——使用模型生成的输出来微调或训练自己的模型。纳德拉说:“不过是每家企业在让AI对齐自身责任体系时理应拥有的权利。云计算时代,企业积累的是数据;到了AI时代,积累的则变成了学习成果。信任边界也必须随之改变……不再仅仅是保护信息,而是要保护组织学习、适应变化以及让智能持续复利增长的能力。”
否则,随着时间的推移,信息不对称现象会变得越来越严重。所以回到开头的问题,人工智能目前的热度可以被形容为“泡沫”吗?互联网泡沫的故事会再次重现吗?我们有办法让人工智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曲线吗?这样来看,太阳谷峰会的确是一个绝佳的追问窗口。只不过所有人都很希望并尝试给出积极的回答,可一旦尝试让回答变得更加具体,似乎一切都将指向消极的那一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