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将恐深”,这是扁鹊和蔡桓公最著名的故事。由于蔡桓公的不以为意,哪怕扁鹊一次次提醒其病入肌肤、肠胃,蔡桓公都置之不理,不久,病入骨髓,蔡桓公不治而亡。
在寓言故事中,洞察疾病的发生和发展情况,是神医才具备的能力,而这项能力在未来有可能被一项技术所普及,这就是世界模型。
DeepMind的联合创始人兼CEO德米斯·哈萨比斯曾不止一次向外界表示,AlphaFold只是证明AI能用于科学研究的“第一个例子”。他不满足于单纯预测静态的蛋白质结构,认为未来的方向在于用世界模型真正模拟生命,从一条信号通路,到一个细胞,一整个器官,乃至一个完整的生命体。
马克·扎克伯格夫妇同样对这一新领域兴趣十足,他们共同创立的非营利研究机构Biohub推出了一款蛋白质生物学世界模型,模拟并预测蛋白质的结构,以加速药物研发。
虽然这一领域的研究才刚刚开始,但已经被赋予了足够多的想象力,无论是专属于每个人的精准医疗模型,还是能预测病情发展的疾病模型,能够推演细胞内生命活动的细胞模型等等,世界模型在生物中的应用都有可能深刻改变医疗、药物研发等过程,甚至可能颠覆传统的科研工作方式。
01 为什么要用世界模型来模拟生命?
你有没有发现,我们现有的大部分医疗检测手段,本质上都是静态的。无论是CT、超声、生化检测,还是基因测序,本质都是对生命某一时刻的记录。
但疾病的发展是一个时刻变化的过程。
一个癌细胞,从基因突变开始,要经历免疫逃逸、血管生成,最终形成转移;阿尔茨海默症的变化,甚至可能在症状出现之前十几年便已显露端倪。现实中的疾病,更像一部电影,而传统的诊疗手段以及AI辅助手段,只能让我们看到其中的一帧。根据某一时刻的结果对全貌做出判断,无异于刻舟求剑。
而对于这样动态的生物过程,其实是世界模型最自然的应用场景。不只因为其时空连续性,还因为人体是一个巨大而又精密的复杂系统。从基因、蛋白质、细胞,到组织、器官,再到整个生命系统,无数尺度相互耦合,构成了一个庞大的动态网络。
世界模型不仅能综合这些维度,模拟人体健康情况,疾病的发展,更重要的是能够与物理世界的动作相结合。
医疗诊断最终都要转变为某种治疗行为,是否用药、是否手术、是否继续观察等。世界模型可以帮助解决这些关键问题:如果我们采取这一治疗措施,可能发生什么?如果换一种做法,又会如何?
世界模型不仅仅在医疗的维度模拟整个人体,它在生命的不同维度各有应用。
从个体的维度看,世界模型可以构建人的专属病历档案。
现代医学面临的一大痛点是,临床试验得到的最佳方案,是群体的平均最优解,而非个体的最优解。同一套治疗方案,对体质、基因、病程不同的患者,效果天差地别。而世界模型可以通过反事实推演,能针对同一患者模拟无数种治疗路径,找到适配个体的药物剂量、给药周期、联合疗法,真正实现N-of-1的精准医疗。
世界模型还可以用于疾病发展情况和治疗手段的评估。美国AI医疗公司NOETIK开发了世界模型OCTO(肿瘤反事实治疗预言机),获取了数千名患者肿瘤样本数据,捕捉了多尺度、数亿个细胞中复杂的分子驱动因素和肿瘤免疫相互作用,不仅可以评估治疗方案,还可以作为药物研发的模拟器。
此外,重症监护室是世界模型应用的绝佳场景。患者通过多种监测设备产生海量数据,世界模型可以理解不同生理系统之间复杂的相互作用,识别出人类临床医生可能忽略的细微早期预警信号。
未来,手术机器人更多应用于临床治疗中时,世界模型生成的数据还可以帮助手术机器人生成轨迹,而机器人所获得的数据也能反哺世界模型的优化。
从器官的维度看,可以创造类器官世界模型。
实验动物与人类细胞存在着巨大差异,这让实验结果并不能直接迁移至人类,于是人们开始在培养皿里用干细胞培养出“迷你器官”用于实验研究。但问题是,这种类器官制作成本高、周期长,培育一批往往需要数周乃至数月,耗材也十分昂贵,针对它的实验测量手段(如切片、染色)往往是破坏性的,无法针对同一个体持续追踪,也很难同时测量所有影响维度。
而世界模型一方面可以在不干扰样本生长的情况下,了解其内部的发育过程,并能够模拟在施加不同培养条件的情况下,类器官会发生什么变化,而不用重新花时间培养。另一方面,复杂系统分析是世界模型的拿手项目,可以更完整地评估其影响因素。
从细胞的维度看,可以构建虚拟细胞,探索更微观层面的蛋白质、基因的动态演变。
我们所有的疾病,药物作用最后都可以追溯到细胞发生的状态变化,而人类却始终缺少对细胞动态变化的系统性理解。而虚拟细胞提供的模拟和预演能力,无疑将加快对细胞中基础生命奥秘的探索。
扎克伯格夫妇联合创立的非营利研究所Biohub长期关注虚拟细胞的构建,于2026年5月发布了蛋白质结构预测模型ESMFold2及其配套的数据库ESM Atlas。数据库中包含了11亿个预测的蛋白质结构和68亿个蛋白质序列,规模远超谷歌的AlphaFold数据库,且该模型和数据库完全开源且不限制商业使用。
中国团队百曜科技研发的CellOS率先将JEPA引入虚拟细胞的研究,它在隐空间利用模型提供的互补表征进行预测和对齐。具体而言,该模型采用双视角机制评估基因信息:一方面直接观测基因的表达量高低,另一方面,观测该基因在调控中的重要性和特殊性,这可以避免忽视表达量较低但起到重要作用的基因,让模型更好地获取细胞本质规律,去除噪声。
而另一个中国公司英灵殿研发了全模态分子世界模型AlloDesign,该模型将蛋白质、DNA、RNA、小分子等不同生命分子纳入统一生成框架,从而理解不同分子之间如何相互作用,并进一步生成具有特定功能的新分子。
未来,世界模型不仅有可能颠覆过往的诊疗模式,还可能顺带颠覆科学发现长期以来的固定研究范式。
过去,科学研究高度依赖提出问题—实验验证—得出结论的线性流程,如今,借助世界模型,原本复杂且沉重的现实演练得以上传至云端,冗长的试错与验证过程被大幅压缩,降低了时间、人力与资金成本。物理世界的真实实验正逐渐退居幕后,成为最终结果的确认环节。
长久以来,实验操作始终是科研工作的核心环节。然而,随着虚拟实验室的兴起,科研的关注点或将面临历史性的转移。在虚拟环境中,实验严格遵循标准化规程执行,彻底排除了人为误差、样本污染及外部环境干扰等不确定因素。
同样的情景在许多AI for science领域都在上演,物理、数学、材料等,繁冗的实验和基础计算将被大幅转移至云端。有人说,未来数学家的角色可能更像博物馆的策展人,AI在证明和解释方面可以做得更好,但依然需要人的导航。
生物医疗领域也是一样,人类先为其指出一个方向,世界模型就会为你生成一个看得见未来的生命世界。
02 模拟生命,需要什么样的技术
构建能够胜任复杂任务的生物世界模型,离不开高质量、多维度数据的支撑。为此,模型需要突破传统静态数据的局限,核心依赖于以下三类关键数据。
一种是纵向多模态数据,具有连续、跨模态的特点,能够捕捉生物状态随时间的动态演变过程,如连续生理监测、时序分子分析等,二是要有丰富的用药、基因编辑等干预信息,用于学习干预如何改变生物状态。最后还需要闭环反馈数据,持续优化和迭代模型。
对于建模路径而言,当前主要有三种方向。
一种采用观测空间建模,借助扩散模型或自回归Transformer等生成式架构,直接在可见层面模拟干预后的具体结果,包括肿瘤形态的演变、生理信号的波动。优势在于输出直观、细节丰富,可以和真实临床数据直接比对。代价是,因缺乏底层生物机制的约束,生成结果在因果一致性上的可靠程度有限,有时看似逼真,实则经不起推敲。
潜空间建模走的是另一条路:放弃逐像素的感官重构,转而在压缩的潜空间内预测未来状态的核心表征。它不追求还原细节,而是着重捕捉疾病演进或生理反应背后的核心规律。它过滤掉了无关的噪音,计算效率更高,更适合做长周期的病情推演与治疗规划。
观测空间模型与潜空间建模或许并非两条彼此竞争的路线,而是两种互补的视角。未来最强大的生物医学世界模型,或许会融合二者的优势,既具备潜空间中的动态演化能力,又能将这些虚拟推演锚定在真实可观测的生物学指标之上,使AI真正具备理解、预测并干预生命系统的能力。
第三种科学发现智能体则是将世界模型嵌入智能体的决策系统,成为AI的“内部大脑”,在执行任何动作之前,先在潜空间中推演多条候选轨迹,完成前瞻式的反事实模拟,在真实实验开始之前,模拟不同干预路径可能带来的结果,评估风险、不确定性和潜在收益。在未来,生物医学AI智能体或许能在虚拟生命系统中推演成千上万种可能的未来,从中筛选最具价值的研究方向。
03 生物世界模型走向现实还需要探索
虽然今天我们对生物世界模型寄予了诸多想象,但距离真正成为理解和干预生命系统的通用工具,它仍处于早期阶段,我们在给予这一技术乐观预期的同时,也要严肃明确其边界和治理方式。
生命系统本身高度复杂,受到多尺度因素共同影响,很难做到完全地还原和预测。因此,当前世界模型在预测范围、长期推演能力以及结果准确性方面仍面临诸多挑战。
与此同时,由于生物世界模型可能直接影响医疗决策和生命健康,其安全性相较一般AI系统提出了更高要求。未来,这类模型需要建立更加严格的验证、监管和使用规范,确保其能力在可控范围内发挥作用。
在较长一段时间内,生物世界模型更可能作为科研和临床辅助工具存在,而非直接面向个人健康管理工具。它可以帮助医生和研究人员理解疾病演化、评估干预方案、优化实验设计,但不应替代专业医疗判断,更不能成为个人自行诊断和治疗的依据。
同时,我们需要正确理解世界模型的预测能力。它并不是一种能够洞察一切的“预言”,而是在已有数据和规律基础上,对未来可能状态的概率性推演。
人体也并非一个完全标准化的实验环境,遗传背景、生活方式、环境因素以及个体差异,都可能影响最终结果。因此,任何预测都需要保留对其不确定性的觉知。
为了让生物世界模型真正走向应用,还需要建立一套可验证、可校准、可追溯的技术体系。模型不仅要能够给出预测结果,也需要持续根据真实世界反馈进行更新和优化。在模型之外,安全护栏的设计同样重要,通过权限控制、风险评估、异常检测等机制,限制模型在高风险场景中的错误行为。
此外,解释性也是生物世界模型不可绕过的问题。它不能只是一个输入数据、输出结论的“黑箱”,而需要帮助科学家和医生理解预测背后的依据,从而判断结果是否可靠、是否值得采纳。
人类过去理解生命,依靠的是显微镜、测序仪和统计学。它们帮助我们看见生命,却无法推演生命。世界模型真正尝试回答的,不是“生命是什么”,而是“生命接下来会怎样”。如果说显微镜开启了细胞时代,测序技术开启了基因时代,那么世界模型所代表的,也许是生命科学即将第一次进入“可计算演化”的时代。到那时,我们不仅会看见生命的发生,还将在数字空间中提前探索生命可能走向的不同可能性,并借助这些推演寻找疾病治疗、药物研发和生命理解的新路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