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至2026年第一季度,美国家庭直接持有的股权财富从约29万亿美元激增至约55万亿美元,几乎翻了一番。其中,快速扩张期主要集中在2023年以后,正值AI推动的股市上涨阶段,AI对收入分配的影响正日益凸显。
7月27日,中国金融四十人论坛(CF40)发布的《宏观政策季度报告(2026年二季度)》指出,过去几年,AI技术不仅加速做大了财富蛋糕,也加剧了收入分配的不平等。报告进一步分析,2022年至2026年一季度,美国家庭股权财富增长约21万亿美元,其中前10%的家庭拿走了约88%,即18.5万亿美元,而后50%的家庭仅分到约1%,即0.2万亿美元。美国家庭财富的变迁,初步反映出AI技术带来的收入分配失衡:富裕家庭分走了更多的蛋糕。
在前述报告发布现场,CF40成员、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院长黄益平分享了相关学术研究成果。他指出,历史上每一次重大科技进步都对收入分配结构产生了深远影响。根据经济史学家罗伯特·艾伦的研究,第一次工业革命期间出现了所谓的“恩格斯停顿”,即在革命爆发后的数十年内,工人人均产出明显提升,但实际工资并未随之增长。从分配比例来看,第一次工业革命爆发约100年后,劳动收入占经济总产出的比例才开始上升。这引发了一个问题:AI技术进步初期,是否会出现一段“工资停滞、资本收益走高、不平等扩大”的类似“恩格斯停滞”时期?黄益平认为,AI作为一种通用型技术,是中国经济发展的一次历史性机遇,但同时也可能通过四大机制影响收入分配,导致未来收入分配结构进一步失衡。
当AI掀起一轮又一轮的资本市场狂潮,裁员和岗位替代的阴霾也持续笼罩着打工人。CF40报告显示,AI出现后,资本开支替代劳动力雇佣的情况正在真实发生。美国市场数据显示,2024年至2025年,对AI应用程度较高的信息产业、专业服务、金融与保险等行业就业增速显著低于2010年至2019年的平均水平。与此同时,AI带动了美国股票市场价值大幅上升和家庭财富极不平衡的增长,前10%家庭拿走了约88%,后50%仅分到约1%。居民可支配收入内部因此出现分化,2025年收入最高的10%家庭在可支配收入中的占比上升到36%,显著高于2010年至2019年的均值34.3%;而后50%的中低收入家庭占比为11.5%,较此前均值11.8%小幅下降。技术进步带来的收入分配剧烈变化并非首次。罗伯特·艾伦的研究显示,第一次工业革命始于18世纪60年代,但劳动工资在经济产出中的占比在持续下降,直到19世纪70年代才止跌回升。也就是说,在第一次工业革命带来生产力大幅上升后约100年,劳动者分到的蛋糕份额才开始扩大。
黄益平表示,历史上每一次工业革命都对收入分配产生了深远影响。第一次工业革命出现了加剧不平等的“恩格斯停顿”,资本家分走了更多财富;第二次工业革命让技术知识、组织资本等无形资产投资在分配中占据优势;第三次工业革命出现了就业极化与工资不平等,即高薪高技能收入和就业机会快速增长,低端岗位相对稳定,中间岗位萎缩、中等技能薪资增长停滞。作为公认的通用型技术,AI无疑将再次带来人类生产力的飞跃。这一次,技术进步又将怎样作用于收入分配?黄益平表示,AI技术进步可能通过四个作用机制影响收入分配。
首先是资本偏向机制,这将体现为劳动收入份额的持续下降。企业通过持续加大资本投入来替代传统劳动要素,改变生产要素的配置逻辑与收入分配格局。也就是说,AI赋能可以提高劳动者的人均产出,但劳动者收入并未随之增长。其次是任务计划机制,其表现形式类似第三次工业革命时期出现的中产空心化和K型分化。黄益平指出,AI技术落地后,个体将面临被替代还是被赋能的选择。如果被赋能,机会增多,收入会沿着K字型向上走;如果容易被替代,收入或回报可能向下走。第三是技能分化与数字鸿沟,可能导致阶层流动受阻。不同人的技术差距直接转化为收入差距与发展机会不平等,行业区域分化,出现赢者通吃效应。简单来说,要么拥有平台,要么拥有技能,否则新技术发展可能对个人不利。第四是财富分配放大机制,主要体现为资本收益与劳动收益脱钩。具体而言,通过资产增值、成本转嫁与代际资源传递,从资本端放大财富不平等,形成富者愈富的局面。黄益平补充道,这是一般现象,与AI并不强相关。
打破AI红利垄断。生产力提升是否一定带来更快的经济增长?前述报告牵头人、CF40资深研究员、中国社科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副所长张斌表示,答案或许是否定的,因为AI可能让需求端比过去增长更慢,而经济增速往往由供给和需求中更弱的一方决定。AI对收入分配的影响之所以备受关注,不仅因为关乎个人和家庭命运,更在于其可能对社会总需求产生的深远影响。CF40报告援引一篇2020年发表的学术论文称,工人群体主要依赖薪资收入,其边际消费倾向显著高于依赖资产增值的资本所有者。当AI将财富从劳动力转移给资本所有者时,全社会将面临严重的消费总需求不足。近年来,中国经济“供强需弱”特征持续。2026年上半年,中国GDP实际增速达4.7%,其中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增长1.3%,全国固定资产投资同比下降5.7%,显示内需总体偏弱。
黄益平表示,AI对供给侧的拉动已经很明显,但如果总需求起不来,供给太强,经济也是不可持续的。如果按照现在的趋势发展,将来很有可能出现供强需弱格局不但短期内难以扭转,反而进一步加剧的情况。我们需要考虑如何让总需求持续提升,使其与供给保持相对平衡。在黄益平看来,AI对中国经济发展是一次历史性机遇,同时应高度重视收入分配问题,未雨绸缪应对未来收入分配进一步失衡的可能性。对此,黄益平提出三重应对策略。
首先是防御策略,通过筑牢社会安全底线,缓冲AI带来的失业冲击,同时抑制资本借助算法形成的超额垄断收益,守住社会公平的基本盘。具体举措包括完善失业保险与兜底保障体系,强化平台经济与AI领域的反垄断执法,以及建立针对纯替代型AI应用的伦理审查与限制机制。黄益平建议,应坚持“就业优先原则”,更加鼓励赋能劳动而非替代劳动的AI技术创新,同时通过夯实社会基础保障确保平稳过渡。
其次是赋能策略,重塑人力资本结构,推动劳动者从“被AI替代”转向“驾驭AI创新”,通过能力升级实现人与智能技术的协同共生。具体举措包括改革教育体系,融入AI素养与创造性思维培养;建立终身学习的职业技能培训体系;推广“AI+职业”的技能认证与就业扶持。黄益平指出,将来学校文凭对于年轻人找工作、谋求职业发展的相对重要性可能会下降,而复合型技能的重要性会上升。政府提出的“投资于人”战略,其中很重要一个方面就是培养人与AI协同的能力。
第三是再平衡策略,重构生产要素的分配机制,打破资本与技术对AI红利的垄断,通过制度设计让数据、算法创造的价值惠及更广泛的社会群体。具体举措包括探索对AI超额收益征收调节税,明晰数据产权归属,推动公共数据社会化共享,以及建立全民共享的AI红利分配基金。黄益平坦言,如何让全社会共享技术、算法所创造的价值,是对公共政策提出的一个很高要求。当前考虑全民共享的AI红利分配基金可能还太早,但也许可以考虑对低收入阶层提供一些生活或者收入支持。从目前的状况来看,收入分配整体来说不平等的问题比较突出,将来有可能还会进一步突出,而需求不足是我们当下最突出的问题。黄益平表示,将“投资于人”战略做成一整套政策方案,对于缓解当前的供强需弱问题、改善收入分配等可能会有一些帮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