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6日，比特币矿企TeraWulf与Anthropic签下一份为期20年的数据中心租约，合同总价值约190亿美元。两周后，另一家矿企Hut 8又公布了一份价值98亿美元的长期租约，它在得州建一座AI数据中心，把其中352MW的机房和电力容量租给一家未公开的大客户，租期15年，总租金约98亿美元。
这已经是Hut 8在Beacon Point园区拿到的第二份同等规模合同，两期项目的合同总价值达到196亿美元。
图注：Hut 8 CEO Asher Genoot在香港举行的Bitcoin Asia大会上发言
签下这两笔大单的，都是靠挖比特币起家的公司。
直到几年前，TeraWulf和Hut 8的主要生意还是挖比特币。币价上涨时增加矿机，币价下跌或者电价太高时关掉部分设备，公司的收入也跟着币价大幅波动。
现在，部分矿机正在被撤走，原来的矿场则开始改建为AI数据中心。矿企做的生意，也从自己挖币，变成了向AI公司出租场地和电力。
矿机一代代被淘汰，矿场却留了下来。过去为挖矿准备的土地、电力和并网资格，如今可能比矿机本身更值钱。
矿企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还得从Core Scientific的破产讲起。
北美“矿王”，一年破产
2020年下半年到2021年底，比特币迎来一轮大牛市，价格从约1万美元一路上涨至近6.9万美元。
Core Scientific趁着这轮牛市不断购买矿机、扩建矿场，并在得克萨斯州、北卡罗来纳州和佐治亚州等地建设大型挖矿设施，一度成为北美最大的上市矿企之一。
图注：Core Scientific位于北卡罗来纳州的Marble矿场。（图源：Core Scientific）
Core Scientific大举扩张的逻辑并不复杂。比特币矿企投入算力参与全网竞争，算力占比越高，通常能够分到的比特币也就越多。只要币价保持在高位，多买矿机、多建矿场，就有机会更快收回投入。
但这种扩张有一个矿企无法控制的前提：比特币价格必须高到足以覆盖设备和电力成本。
2022年，这个前提被打破了。比特币价格从高点大幅下跌，天然气等能源价格却在上涨，矿企仍要继续支付电费和设备款。矿机每运行一天都在产生新的成本，但挖出的比特币已经撑不起此前的扩张。
到了当年年底，Core Scientific的现金迅速耗尽，这位曾经的北美“矿王”最终申请破产保护。
Core Scientific并不是唯一如此的矿企，币价下跌和成本上涨夹击的是整个行业。
另一家上市矿企Riot在2022年挖出5554枚比特币，比上一年增加46%，挖矿收入却从1.84亿美元降至1.57亿美元。公司当年净亏损达到5.096亿美元，其中大部分来自矿机、比特币和收购资产的减值。
Riot的数据还暴露了矿企面临的另一重压力。
挖矿是一场停不下来的设备竞赛。随着越来越多矿机加入，比特币网络会自动提高挖矿难度，单台矿机能够挖到的比特币也会减少。旧矿机算得慢、耗电多，同样花一笔电费，产出却越来越低。
为了维持产量、压低电力成本，矿企只能不断购买算力更强、能耗更低的新矿机。也就是说，它们不仅要持续支付电费，还要反复投入资金更新设备。一旦币价下跌，新买的矿机和持有的比特币都会减值，高企的电费却一分不少。
牛市里看起来可以不断复制的好买卖，到了熊市很快就会变成现金黑洞。
更要命的是，从2023年初开始，比特币价格逐步走出低谷，并在2024年突破上一轮牛市的历史高点。但矿企的盈利能力并没有随着币价一起恢复。
2024年4月，比特币迎来第四次减半，每挖出一个区块获得的奖励从6.25枚降至3.125枚。
所谓“减半”，就是比特币网络大约每四年将区块奖励下调50%。
这意味着，即使投入相同的算力，矿企能够获得的新比特币也会大幅减少。矿机、电力和人工成本不会随之下降，产出却先被拦腰砍半，利润空间也被进一步压缩。
图注：Mempool.space图表显示，比特币交易手续费大幅飙升。（图源：Mempool.space）
与此同时，全网算力仍在增长，设备竞赛并没有因为减半停下来。
矿企如果不换机器，挖币成本上升。如果换，又要继续投入资金。
币价上涨带来的收入，很快就会被减半、算力竞争和设备支出无情吞噬。
Core Scientific受到的影响尤其明显。
2024年，公司挖出的比特币数量同比减少52%。到2025年，全年产量又从6595枚下降到2276枚，自营挖矿收入也从4.09亿美元降至2.29亿美元，接近腰斩。
挖矿越来越难做，Core Scientific只能给手里的矿场另找出路。
好在即使矿场不再用来挖比特币，Core Scientific此前买下的土地和建好的供电设施仍能继续使用。这些场地已经接入大规模电力，可以承载其他需要大量用电的计算设备。
这恰好是AI公司最缺的东西。
就在Core Scientific完成破产重组几个月后，一位同样从币圈改行的老同行找上了门。
租客两次想买下房东
找上门来的老同行是CoreWeave。
CoreWeave如今是最受关注的AI云计算公司之一。它目前使用的GPU全部来自英伟达，英伟达既是供应商和技术伙伴，也是公司重要股东，2026年还向CoreWeave追加了20亿美元投资。CoreWeave则依靠大规模GPU集群，为大模型公司提供训练和运行模型所需的算力。
不过，在成为英伟达GPU大买家之前，CoreWeave也曾是一家矿企，挖的是以太坊。
2016年，CoreWeave的创始团队买来第一块GPU，放在纽约办公室的一张台球桌上，挖出了自己的第一个以太坊区块。此后，一块显卡变成几百块，又变成几万块。
2018年至2019年币圈进入寒冬后，CoreWeave又趁着大量矿企退出，低价买入显卡和数据中心资源。
幸运的是，CoreWeave挖以太坊用的是GPU。与只能进行特定计算的比特币ASIC矿机不同，GPU的用途更广。
币圈降温后，CoreWeave便把这些设备出租给影视特效公司和机器学习客户，逐渐从挖币转向云计算服务。
这次转向后来让CoreWeave赶上了生成式AI爆发。大模型公司开始争抢GPU算力，CoreWeave手里的显卡、机房和调度经验一下有了用武之地，公司也由此进入AI云计算市场的中心。
但GPU越买越多，新的问题也随之出现：这些机器要放在哪里？
高端GPU只有接入足够的电力和网络才能真正产生算力。
CoreWeave可以买到更多芯片，却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到已经通电的数据中心。
另一边，Core Scientific有现成的矿场、电力和并网资格，却需要能够长期支付租金的新客户。
两家从币圈走出来的公司，就这样在AI热潮中再次相遇。
2024年6月，Core Scientific与CoreWeave签下一批为期12年的合同，为后者提供约200兆瓦的数据中心基础设施。此后双方不断追加合作，到2025年初，CoreWeave租下的电力容量已经接近590兆瓦。
天作之合，妙不可言。CoreWeave成了租客，Core Scientific则靠上一轮牛市留下的矿场，从一家破产矿企变成了AI基础设施供应商。
故事很快发生了反转。
签下第一批租约后不久，CoreWeave干脆提出以约10亿美元收购Core Scientific。但Core Scientific认为每股5.75美元的报价太低，拒绝把公司卖给这位刚刚搬进来的租客。
一年后，CoreWeave再次出价。这一次，双方达成协议，Core Scientific同意接受一项价值约90亿美元的全股票收购。但Core Scientific的部分股东认为，公司掌握的电力资源还会继续升值，而以CoreWeave股票支付收购款，也会让交易价值跟随CoreWeave的股价波动。
2025年10月，收购案没有获得足够的股东支持，双方最终终止合并。
虽然买卖不成，但租客两次想买下房东的房子，这就很说明旧矿场价值的变化了。对于急着扩张的AI公司来说，Core Scientific控制的土地、电力和并网资格这些资源可太香了，远比那些旧矿机更有吸引力。
建设大型数据中心，不是盖几栋机房那么简单。项目首先要确认当地电网能否提供足够电力，再完成输电、变电和并网审批。随着AI数据中心集中申请用电，北美不少地区的并网队伍已经排到数年之后。即使AI公司已经买到GPU，也可能因为机房迟迟接不上电，只能让设备闲置。
Core Scientific已经具备大规模电力接入条件、可以继续改造的矿场，AI公司因此能够跳过最漫长的并网等待期。
Core Scientific与CoreWeave的合作，也让其他矿企看到了旧矿场的新价值。
2024年，TeraWulf以约9200万美元的交易对价，卖掉了其持有的Nautilus矿场25%股份。
Nautilus是TeraWulf与能源公司Talen Energy共同投资的项目，建在宾夕法尼亚州萨斯奎哈纳核电站旁，是首个直接使用核电站电力、完全依靠核能运行的比特币矿场，曾被视为清洁能源挖矿的样板。
这笔交易颇具象征意义。TeraWulf卖掉这座标志性矿场的股份，把回收的资金转投AI和高性能计算设施。
Hut 8则直接拆分了挖矿业务。2025年，Hut 8直接将大部分矿机和挖矿业务拆分出去，与美国总统特朗普的次子Eric Trump等投资者共同组建子公司American Bitcoin，并持有多数股权。
此后，American Bitcoin负责融资、购买矿机、挖掘和储备比特币。Hut 8保留电力和数据中心资源，为其提供场地和运营服务。把挖矿业务拆出去后，Hut 8母公司开始把更多资金和精力投向AI数据中心开发。
Core Scientific等公司率先迈出这一步后，越来越多矿企也开始寻找AI客户。
好日子回来了吗？
最先拿到AI客户的矿企，已经尝到了甜头。
2026年第一季度，TeraWulf的AI数据中心租赁收入达到2100万美元，首次超过当季1300万美元的比特币挖矿收入。7月6日，190亿美元的Anthropic合同公布后，TeraWulf股价盘中一度上涨约19%。
图注：肯塔基州霍斯维尔的原Century Aluminum铝冶炼厂，拍摄于2017年。TeraWulf收购该厂区后，正将其改建为Anthropic使用的AI数据中心。
Hut 8的市场反应同样明显。2026年5月，它为得克萨斯州Beacon Point园区签下第一份为期15年、价值98亿美元的租约。7月20日，同一客户又租下第二期项目，合同价值同样为98亿美元。
消息公布后，Hut 8股价盘中一度上涨约17%，整个园区在基础租期内的合同价值也达到196亿美元。
相比高度依赖币价的挖矿收入，AI数据中心租约看起来稳定得多。客户提前锁定电力容量，并承诺在十几年内支付租金。矿企则可以拿着长期合同向银行和债券投资者融资，再用这些资金建设数据中心。
不过，不同矿企的转型进度并不一样。
Core Scientific、TeraWulf和Hut 8已经签下长期客户，其中一部分项目开始带来收入。
IREN则继续两边下注，一边挖比特币，一边购买GPU、经营AI云服务。
CleanSpark还在继续挖币，同时收购适合建设AI数据中心的土地和电力资源，寻找潜在租户。
另一批公司的转型还停留在建设和招商阶段。Bitfarms（直译为比特农场）已经宣布逐步退出比特币挖矿，甚至把公司名称改成Keel Infrastructure，但仍在改造场地、寻找客户。对这些公司来说，宣布转型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签下长期客户，把改造后的矿场真正租出去。
不过，即使是已经“转型成功”的前矿企，也远远没到高枕无忧的程度。
190亿美元和98亿美元都是未来15年或20年累计起来的合同价值，不是今天就能拿到手里的。TeraWulf为Anthropic建设的园区，第一批容量预计到2027年下半年才能投入使用。Hut 8第二份98亿美元租约对应的机房，首批交付时间则在2028年。
在开始大规模收租之前，矿企还得筹集数十亿美元资金，建设变电站、液冷系统和网络设施，并满足AI客户对交付时间、服务器密度和运行稳定性的要求。
长期合同可以帮助它们融资，却不代表项目已经建成，更不代表合同上的全部金额都会变成利润。
建设延期、设备涨价和融资成本上升，都可能压缩最终收益。如果AI公司的算力需求发生变化，或者客户调整技术路线，尚未交付的项目还可能缩减规模，甚至重新谈判。
矿企又开始提前投入巨资，这很容易让人想起Core Scientific在2022年的破产。
上一轮比特币繁荣，矿企提前购买矿机、扩建矿场，押注比特币价格会继续上涨。这一轮AI繁荣，它们再次投入巨资建设数据中心，押注AI公司未来十几年都需要更多算力。
说到底，矿企还是在赌，只是赌注从比特币价格，变成了AI公司未来十几年的算力需求。
也许这已经不重要了。
钱在哪儿，爱就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