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年初,脑极体启动星火计划,试着把镜头对准AI浪潮里那些常常被忽略的普通人。在此之前,我们记录过借着AI打开创业路径的听障朋友,也追踪过扎根县城、依靠新技术打通销路的带货者。在他们身上,我们看见技术温柔的一面:它可以成为一种托举,为原本受限的人生推开一扇新的门。但技术从来不是单向的馈赠。它在给一部分人带来机会的同时,也会把另一群人抛进震荡之中。当它涌入一个成熟行业重构分工、收益与生存规则,旧有的平衡便会随之松动。今天这一篇,我们打算把视线转向对艺术行业的冲击,试图探索AI掀起的行业变局正在怎样改变独立音乐人的命运,他们又能找到怎样的出路。

AI对音乐的冲击有多大?不同于影视行业的寒冬,知名歌手似乎并不担忧被AI取代,专辑和演唱会依然是市场的焦点。周杰伦新专辑上线四天销售额破亿,演唱会门票照样被炒到四倍价格;华晨宇南京驻场演出横跨中秋国庆,前五场就带动唐山区域近五十四万人次客流。乍一看,AI对音乐的冲击仿佛并不如其他行业来得猛烈。但在隐秘的角落,技术引发的影响涟漪范围已经逐级扩大。2026年,Suno、Udio等平台每天生成的歌曲数以百万计,腾讯音乐日均入库新歌超过10万首,其中AI新歌占比在2025年底已逼近四成。Deezer平台上,每日上传曲目中44%由AI生成。与此同时,某个对独立音乐人的访谈调研显示,国内平台每千次播放收益仅0.16元至1元,52%的受访音乐人没有任何音乐收益,仅7%的音乐人版权收入足以维持生活。一边是AI音乐的产能狂飙,一边是音乐人收入的断崖式下滑。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带着这个问题,我们找到了现居在天津的独立音乐人张艺德。他2011年入行,出过八张个人专辑,办过520场专场演出。他经历过豆瓣音乐人最风光的年代,也亲历过livehouse票房收益从起步到鼎盛的上行期,直至正规化带来的成本超出自身负荷的停演。更重要的是,他正好站在那个被挤压的中间层里,正准备从幕后工作转到台前,重新回归台前。身处技术十字路口,他既有过何去何从的迷惘,也有重新复出、坚守音乐初心的笃定。而顺着他的视角,我们能看见一个从业多年的独立音乐人对AI生成音乐的看法与态度。

01. 中间层全军覆没

见到张艺德的第一面,我便迫不及待地问出了外行最想知道的问题:“现在AI对音乐产业的影响到底有多大?”

“现在AI软件生成的音乐对于大多数用手机外放的听众而言几乎没有瑕疵,没有名气的幕后音乐人几乎全军覆没。”在他看来,当一个AI平台一天能生成百万首歌,一首歌的制作成本从十几万元一路跌到一角钱,大部分被卡在产业中游、靠手艺接单的独立音乐人几乎都会被压价,而价格不断降低的终点便是无利可获,直到转行、销声匿迹。

作词作曲编曲卖给平台、伴奏的、跑商演的……歌曲背后的幕后制作人、靠手艺吃饭但并非娱乐圈顶流的人正在被这场浪潮卷走。他们不在热搜上、不在音乐节海报上,也很少接受采访,所以消失退场的时候也几乎没有声音。像Suno这样的AI音乐应用已拥有付费订阅用户两百万、年化收入三亿美元,累计用户过亿,峰值日生成歌曲七百万首。一首歌的传统制作成本是五万元到十五万元,而用Suno生成一首歌的成本约为0.1元,相差五个数量级。国际标准录音代码注册数据显示,2025年全球新歌注册量达5120万首,是前一年的2.6倍。

过去,平台或项目方需要做歌,会通过中间方找到像他这样的制作人,批量生产。一首歌给个一两万,他再分给编曲、乐手、混音师,一层一层往下,大家都能吃上饭。现在,平台方的选择面更大了,或者项目方自己就能AI生成,中间环节的链条被整个抽掉。“原来平台找项目方,项目方来找你,你就有活儿干,现在不需要了。”几年前行业里做一首歌的均价还是两到三万,如今在一个传统音乐人的行业群里,报价已经降到了几十块。

与此同时,AI音乐在平台上的分成被压缩到普通音乐的十分之一。据悉,在同样千次播放的维度下,QQ音乐对AI作品的收益约为0.2至0.4元,而真人作品为1至2元;网易云音乐的AI作品约为0.7至1.2元,真人作品在2至3元;汽水音乐的AI作品约为0.35至0.6元,真人作品为1至2元。报价和分成两头受压,落到个人账本上就是收入的大幅下跌。张艺德自己的经历是:“原来我一个月版税也有不少,现在断崖式雪崩。”他提到一个朋友原来跟他一样做“小作坊”,现在改开餐吧了。

当然有一类人暂时安全:有IP的、有名气的。“如果知名的词曲作者,或者是唱作人,有名仍然能卖出钱来。AI出来前后,市场价差不多。”他则把自己归入正在受到波及的中间人。

既然AI冲击力如此大,那AI生成的作品真的能跟人类作品媲美吗?

02. AI的完美与失真

早在AI介入之前,音乐行业里原创与抄袭的边界就已经暧昧难辨。旋律、和声的组合空间本就有限,很多创作本身就是在既有乐理框架里做变体、重组与再表达。那么,当AI的训练库装满了人类从古典乐到现代流行乐数百年的音乐素材,它生成的每一首歌是不是都天然带着某首歌的影子?AI真正懂得创作吗?

张艺德的理解跳出了大家常聊的灵感叙事:“音乐的本质是数学。一个音之后有十二种选择,再往后又是十二种。全世界数据库都占全了,你个人写旋律,只能在这汪洋里选几条线路,到头了。”

也就是说,人类创作者并不天然拥有脱离乐理规则的专属特权。大众口中的灵感迸发本质上也是在有限的音高、和声可能性之中挑选路径。AI只是把这套组合推演的速度、算力拉到了极致。

而对于市面上广为流传的AI没文化深度、没人类情感、没有故事感的质疑,张艺德略微有些不屑一顾。“歌曲本身就不生成情感,所谓的情感和故事感都是由听众赋予的。所谓人类作品也好、AI音乐也罢,从诞生那一刻起就由他人赋予意义。”他不认为AI生成的作品一定是缺乏灵魂的,但在被追问到AI音乐是否真的完美无缺时,他说道:AI的缺点就是“太完美了”,完美到近乎失真,也就是缺乏人类可能有的音高音准等瑕疵。

那么,普通人能分辨吗?张艺德反复强调一个观点:对绝大多数听众来说,AI和人做的音乐分辨不了。“你拿手机放,肯定听不出来,而我们习以为常的耳机听歌其实也只是少部分人。”

大部分人的听歌场景,是通勤、刷短视频、做家务时的手机外放,音频经过压缩,环境本身嘈杂,听觉处在低分辨率的状态。在这种场景下AI音乐完全够用。能捕捉到质感差异的,大多是专业音乐人。专业圈层讨论的失真感对大众听觉来说几乎不存在。

AI音乐的大势几乎是不可逆的,资本在押注的是“人人都是音乐人”的叙事。技术则抹平了乐理、编曲、录音的门槛,让外行和内行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这是一种平权。既然质量不再是壁垒,那壁垒在哪里?AI音乐大泛滥的时代,我们的审美会因此发生变化吗?

03. AI时代,审美大降级?

如果AI做的音乐听起来和人的没什么区别,甚至更完美,那听众凭什么还要花时间去分辨、去品味、去追求更好的东西?

“流行的本质是低成本的趋同传播,它会把所有人的审美降低,但你不知道。你都不知道你被降低了,你就觉得没问题了,你不需要再提高了。”AI可以极低的成本持续生产符合大众平均偏好的内容,算法又持续把这类安全、顺滑、无冒犯感的音乐推到用户面前,长期浸泡之下,大家的审美基准线会在不知不觉中被锚定在这个平均水平上。

张艺德认为,对原生就在AI内容环境里长大的一代人来说,AI不是一个后来出现的新技术,而是音乐本来的样子,他们的审美标尺从一开始,就建立在AI的标准之上。“你见过更好的,就知道差距了,可是更好的免费地摆在你每天都用的音乐平台里,你不会找来听的,你习惯了被推送之后,你都不知道怎么找。”

但他也承认,审美这件事没有绝对的高下。以京剧花雅之争为例,雅部昆曲精致典雅,面向上层文人,门槛高;花部地方戏直白热闹,扎根市井,贩夫走卒都听得懂、随口就能哼唱,最后反而是更通俗的花部胜出。放到今天的语境里,AI生产的通俗音乐某种意义上就像当年的花部,它降低了音乐的获取门槛,让音乐触达更多人,代价是听觉表达的复杂度、独特性被压缩了。

一方面,AI淘汰的是低技术含量、可批量复制、不需要强烈个人表达的音乐工作,比如短视频配乐、商业广告功能性音乐。但另一方面,混音师反而更忙了。AI混音技术不成熟,在词曲价格普降的情况下,制作公司更愿意在混音这个仍需人工精雕细琢的环节上投入。他说:“听音乐的人比例会越来越小,而认真听的则有可能保持不变。其实现在一百个人里可能有五六十人听,但只有几个真听音乐的。未来还有听音乐习惯的可能就二十个、三十个,但认真听的还是个位数。”

也就是说,音乐行业的中间层正在被两股力量同时挤压:上面是平台用AI自产自销,下面是海量免费内容淹没注意力。于是,夹在中间的老手艺人成了最先消失的那一批。他们既没有顶流的IP护城河,也没有“人人都是音乐人”的业余身份带来的低成本优势。写歌、编曲、承接普通商业单这些过去赖以立足的技术壁垒,在AI面前快速失效。既然录音端在贬值、平台分成在缩水,那么剩下音乐人到底靠什么活、出路在哪?

04. 幸存者的出路:IP与现场

如果好听不再值钱,会写歌也不再稀缺,那一个音乐人身上,到底还有什么东西是AI拿不走的?

张艺德认为唯一的出路是现场和个人IP。“你要是还干流行音乐、网络歌曲,那就是竞争,AI是你竞争盘的工具。但我在那个竞争盘里是很微小的一片,蓝海变成红海了,你活不下去。”

他说,“倒不如手搓歌曲表达自己,该用AI的时候就拿它当个工具,重要的是经营IP”。这其实正在成为行业层面的共识。2025年,音乐演出市场规模424亿,livehouse票房突破50亿,同比增长45%。人们愿意为现场花钱,但为录音付费的意愿在萎缩。当版权和播放分成这两条传统收入路径同时被AI侵蚀,能够把人本身变成资产的音乐人才有议价空间。

今年新发的歌曲《谐音梗》里,张艺德有一句词:“我抓住了潮流,而且没失去风格。”潮流指AI带来的试错成本,没失去风格就是“我还是弄我自己的,拿它当工具”。现场演出是他认为AI完全无法替代的部分。他坚持的是现场感对演员的意义:“现场感对于我这样的演员非常重要,是优势区域。”

对于想靠AI赚钱的独立音乐人,他泼了冷水:“AI赚钱这个说法,对于独立音乐人来说不成立。AI跟人没有区别,就是个工具。倒是给了原来不会弄歌的人能一句话生成歌曲、上传谋求版税的机会。原来手搓歌曲赚钱的机会是万分之一,外行干不了,机会是零;如今外行能干了,但竞争更激烈,机会变成了百万分之一。意义只存在于幸存者身上。”

05. 结语

采访到最后,张艺德被问到“最想表达的核心观点”。他想了很久。“时代的车轮滚滚前进,它是一种不可抗力。每个人都会被它覆盖或者淹没。不是光音乐,是整个地球的事,全世界都在这个浪潮里,谁也跑不了。音乐只是其中一部分。”

他不觉得自己悲观。“我年轻时候给自己留下的资产,张艺德这仨字就够我糊口的。”

文化艺术层面,大家需要的是情绪,跟AI参不参与没关系。而就在这个趋势已经成型的时候,淡出舞台六年的张艺德选择复出。他的第一场演出定在天津,像是逆着人流往回走。这大概就是AI时代中间层音乐人的生存样本:不抗拒工具,不幻想回到过去,不指望靠才华吃饭,而是回到现场、回到音乐最能打动人心的地方重新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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