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一种被称为“不烧心文学”的风潮在AI漫剧中悄然兴起。像《规矩不能坏》《吃了不烧心》这类台词,主要集中出现在餐饮经营题材的AI漫剧里。故事通常围绕一位坚持品质的“良心老板”展开,主角经营包子铺或工地盒饭,坚决不卷低价;反派则用劣质食材抢客,把价格一路压低。起初,顾客往往毫不犹豫奔向更便宜的摊位,但剧情走到后半程,劣质食材迟早翻车,被低价吸引走的顾客也会浪子回头,重新站到主角摊位前,说出那句经典台词:“贵是贵了点,但吃着舒服,不烧心。”
随着包子铺模式走红,这种坚持品质、顾客嫌贵、同行内卷、顾客回头的叙事,迅速被复制到纳鞋底、编假发等行业。在抖音和红果等平台,这类“烧心”短剧经常冲上榜单前10,成为热门且容易复制的爆款题材。截至目前,抖音话题#不烧心下的相关视频浏览量已超过13.7亿次,全网随之进入“烧心”时代。网友在调侃与玩梗中,将这套评价体系延伸到了互联网内容:套路化、短平快的内容被视为“烧心”,而不急功近利的深度内容则被划入“不烧心”阵营。
讽刺的是,眼见着AI漫剧里的顾客吃上了“不烧心”的良心好货,屏幕外的观众却被一批换汤不换药的漫剧看得有点“烧心”。事实上,AI漫剧中类似的复制粘贴不只发生在台词上,还包括雷霆BGM、抽象夸张表情等等,这些元素共同构成了当下某类漫剧的创作流水线。这些套路即便早已被观众摸清,为何仍在被源源不断生产?答案或许藏在“月产千部”的行业目标中。
“烧心”桥段与雷同且雷霆的亢奋BGM共同攻占AI漫剧。总裁出场放《囚笼》,反派做小动作放《反派烧气救场》,主角团绝地反击放《撕咬进行曲》,男主忏悔追妻放《樱花草》。这种BGM已成为最强剧透辅助,甚至不用看剧情,观众已能预判接下来的出场、打脸或忏悔。每逢高光时刻,漫剧都会敲锣打鼓扬起BGM告知观众。现如今,这些雷霆BGM被浓缩至一款只有巴掌大小的挂件上,售价在10至20元左右。只要按下按钮,人们就能自动脑补出主角出场、反派亮相、绝杀高光、苦情卖惨等各种经典漫剧桥段。抖音博主“放扬的心心”买了男款挂件,她在男友下车、开会等场景中播放霸总BGM,一时间男友仿佛真的成了漫剧中脚踩红皮鞋、身扛超大垫肩的总裁男主,迈着扫腿舞一般的步伐炫酷登场。这下漫剧霸总们集体插兜的原因也揭晓了,“原来是在偷偷按BGM”。
互联网上还吹起了真人模仿AI漫剧的风。有人一边在厨房煮泡面,一边在熟悉的漫剧BGM中吟唱出烧心台词:“泡面1000块一碗,这是今天的进货单,规矩立住了,客人吃着才不烧心。”看到这里很难不怀疑:到底是这些固定桥段服务于漫剧,还是这些桥段已经快成了爆款漫剧本体?而这种喧宾夺主,还不只发生在声音上。在新榜编辑部看来,雷霆BGM只是AI漫剧流水线上的一个标准件。声音之外,人物表演也有着自己的标准答案。漫剧角色常常0帧起手做表情。上一秒还在正常聊天,下一秒眼珠已经飞出眼眶,口水成瀑布状流出二里地。女主一撒娇就腮帮子无限膨胀,生气时便cosplay火爆辣椒,开心了嘴角可以直接咧到太阳穴。五官延展性之强大,疑似是女娲在捏人的时候往里面兑了水。如果表情还不够承担情绪表达,AI演员的身体也可以加入表演,比如装疯卖傻、扭曲爬行、让每个身体关节都承受碳基生物无法承受之变形。曾经AI漫剧被诟病最多的点是不够真实,这波漫剧创作者索性换了种解法,干脆让AI生成的硅基内容离人类文明再远一点。虽然同一个笑话在不同题材、短剧不同场合里表演200遍,多少会开始影响笑点,但AI男女主们在建模上各有长处,其表情动作可能源自同一段提示词。博主“BAM丑食家”曾在视频《如何让自己看起来像AI生成的》中致敬过这类表演,她认为台词和表情要分开,先说话再做表情,其中说话不能有抑扬顿挫,表情也必须是夸张展露情绪的。
有趣的是,当这些雷同的漫剧规矩在观众脑海中深刻“立住”之后,不少创作者开始用套路解构套路,造出新的爆款。抖音账号“小小花嗷呜”发布的“纯烧心”版本经营漫剧里,良心摊主彻底黑化,“规矩不能坏”变成了“规矩不用守”。别人家鲜肉烤串卖5毛,主角家烂肉烧烤卖2块。“别人卖的是烤串,我家卖的是教训,能是一个价吗?”而面对吃罢闹肚子的“回头客”,黑化的摊主更是主打一个逻辑自洽:“不怕没规矩,就怕不赚钱,烧心那说明东西没白吃。”以此为代表,一批“纯烧心”版本的餐饮经营对话出现,试图对良心包子铺AI漫剧发起反击。这些对话包括《规矩不用守》《反正不烧我心》《明天怎么办?所以我今天赚钱了啊》等。
既然观众已经能看出这些套路,为什么这些烧心且雷同的流水线桥段们仍在被不断生产?从播放效果来看,这些元素真的很实用。熟悉的BGM能够迅速唤起情境联想,就像恐怖片里阴森配乐一响,观众就已经眯起眼睛做好了被吓到的准备;短剧里的热血、悲情和逆袭音乐,也承担着类似功能。对于要在短时间内交代冲突的漫剧,这种声音暗号能省下不少解释,让人迅速进入剧情。近期,博主“北昼”发布视频称,漫剧里那些雷霆BGM《困兽》《利维坦》《囚笼》全部都是自己创作的。目前,他还在抖音上持续发布时长更短的作品,且命名方式更为直接,如《恶毒女二上位结算BGM》《霸总/反派通用登场BGM》《一条万金油配乐》等。从命名方式就能看出来,这些音乐已经越来越接近一种现成的情绪工具。用OST、音效和特效烘托气氛,本就是影视创作的传统。问题在于,音乐可以唤起一种情绪,却很难替剧情完成通往这种情绪的全部过程。一部完整的影视作品中,人物首先得有性格前情、再通过剧情烘托其变化成长,但市面上大多数漫剧越过了人设塑造的步骤,试图直接上BGM、用夸张表情来“干拔”情绪。AI生成了剧情的结果,却讨巧地省略了人物成长的过程,久而久之,雷霆BGM和抽象变脸便成了不同剧组都能领用的统一工服。而剧情越单薄,这些后期的加持只会显得愈发突兀。
这种重视情绪快速交付的内容习惯,也与一部分漫剧从业者过去的工作经验有关。灵矩科技副总兼星云CEO吕少龙在一场漫剧大会上提到,漫剧行业的入局者,既有真人短剧公司从业者,还包括从TVC广告公司、互联网大厂和MCN机构等行业转型而来的跨界玩家。这也意味着,目前多数漫剧团队都存在着信息流短视频的创作基因。一个更大的行业背景是,AI漫剧依旧在追求产量上的提升。长沙秦九网络在多个采访中表示自己已有月产优质AI短剧超千部的产能;另据“扬州日报”报道,扬州全市AI漫剧在手订单已排至2027年,签约总额突破亿元,龙头企业具备月产千部漫剧的产能条件。“月产千部”正在成为很多漫剧公司的目标规划。在这样的生产规模下,每个镜头多花一点时间挑选、修改,累计起来都意味着额外投入。统一的BGM、对白和表演提示词,这些是已经被市场验证过的组合,一定程度上能减少很多试错。
当然,流水线偶尔也会发生意外。近期,很多网友发现,漫剧人物的建模会时不时出现崩坏。要么是突然瘦脸美颜拉满,霸总变精神小伙;要么是第一季还是眉清目秀、五官精致的脸,到了第二三季,脸型、下巴和眼距逐渐拥有了自己的想法。这类bug也与漫剧公司为提升产能,不断压缩生产周期、算力成本有关。如果预算和工期压缩,反复调整角色外观的余地就会减少;与此同时,模型升级之后,如果没有重新校准人物,脸型、五官和画风的偏差就会影响成片效果。因此,烧心漫剧批量化出现的本质原因是,一套已经被短视频验证过的情绪模板,撞上了一条追求更低成本、更高产能的AI生产线。制作端或许可以继续追赶“月产千部”的神话,但观众的一天依然只有24个小时。相比之下,也不难理解像《发配边关》这样的种田短剧能在一众“烧心”漫剧中杀出重围。毕竟真正支撑作品的还是故事本身,而非能全网复诵的台词、BGM或夸张表情。试想如果女主每卖出一株灵芝,后期都要配上战神归来的音乐,种田原本一点点积累起来的满足感,也会被这些超载的情绪刺激打断。良心包子铺已经研究了几个月怎么让顾客“不烧心”,接下来如何把规矩立住,让路越走越宽,该轮到漫剧创作者们认真研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