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AI内容“亮明身份”
——基于网络文学新现象的观察与思考
作者：张威（唐家三少），系网络作家，北京市作协副主席
【观者有心】
作为文化产业从业者，尤其是网络文学写作者，近几年我明显感觉到人工智能引发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它带来了效率的跃升，但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与规模，冲击着文化产业的根基，让我们不得不直面重重挑战。
一是AI洗稿频发，网络文学是重灾区。我发现，AI洗稿已从早期的“复制粘贴”进化到如今的“智能洗稿”——利用AI模型对爆款作品进行解构、重组和批量生产。这不是简单的模仿，而是对原创精神的系统性盗取。
简单来说，过去抄袭是“复制粘贴”，一眼就能看出来。现在借助AI，抄袭变成“解构重组”——把爆款作品的骨架拆开，用AI重新填补血肉，生成一篇“全新的旧文章”。速度快到惊人，48小时就能生成500万字。规模大到失控，一个平台的首秀新书一年内从400部飙升到5606部。当抄袭可以工业化量产，原创就成了奢侈品，谁还愿意十年磨一剑？
当抄袭比原创更“高效”，劣质比优质更“赚钱”，文化创新的动力就会被釜底抽薪。江西省网络作协副主席毛志慧坦言，自己日更近万字已是极限，但在AI几分钟几万字面前，直接被“降维打击”。
AI洗稿本质上是对创新精神的系统性扼杀，它不是在“创作”，而是在“盗取”；不是在“繁荣”，而是在“造假”。这损害的不仅是一个行业的生态，更是国家文化软实力赖以生长的创新根基。
二是“AI泔水”泛滥，严重挤压优质内容空间。“数字泔水”（Slop）被《韦氏词典》列为2025年度词汇，特指由AI批量生成的、缺乏营养甚至有害的低质量内容。这类内容正以极低的成本和极大的规模充斥网络。
如果把AI洗稿比作“偷”，那AI泔水就是“倒垃圾”——大量廉价的、毫无营养的数字垃圾。这些内容通顺但空洞，正确但平庸，读起来像人话，细品没灵魂。更可怕的是“泔水投喂泔水”的恶性循环：AI产出的垃圾，又被拿去训练下一代AI，一代不如一代。有预测显示，到2035年，互联网上90%到99%的内容可能是AI生成的。如果这个预测成真，未来的互联网将是一个垃圾填埋场，优质内容被淹没，真诚表达被边缘化，思想的力量被消解。
AI批量生成的“数字泔水”正如同无形的“侵蚀剂”，对互联网信息生态造成系统性污染。大量无观点、无细节、无情感、无核实的“文字泡沫”充斥网络。不少网民认为，大量“数字泔水”不仅浪费公众的阅读时间，更在消解文字本该有的思想力量与人文温度。中国作协科幻文学委员会副主任陈楸帆指出，这将导致有阅历、有思考、有态度的真诚表达被淹没，内容产业陷入空心化。
AI批量制造的“数字泔水”，看似只是低质内容，实则是对国家信息主权的蚕食与侵蚀。当网络空间被海量“垃圾内容”淹没，优质信息、权威声音、主流价值就会被稀释、被边缘化。更严重的是，当AI训练数据本身被“泔水”污染，人工智能这一国家战略技术就可能“先天不足”、偏离正轨。
遇到一本“烂”书，我们可以选择不看，但如果未来所有文学作品都变“烂”呢？这绝非危言耸听。当一个平台上，真人创作的网络文学作品只占百分之一甚至还不到百分之一，当大多数网络文学都是AI生成作品，必然会出现劣币驱逐良币的情况。读者将很难看到真正优秀的作品，长此以往，不只网络文学会受到巨大冲击，甚至会出现动摇文脉根本的严重后果。
面对上述挑战，我呼吁从以下几个层面构建系统性治理体系：
一要强化行业自律，筑牢第一道防线。压实平台主体责任，把行业自律放在前面，守住内容生产的第一道关口。二要完善法规标准，明确法律边界。清晰界定AI辅助下的“独创性表达”标准、版权归属及侵权认定规则，加大对利用AI进行“数据投毒”等新型违法行为的打击力度。三要聚焦青少年保护，斩断污染链路。对AI“软色情”等内容严厉整治，强化算法治理，优化推荐机制。
当前尤为紧迫的一点是，要补齐文字领域AI标识短板，让AI内容“亮明身份”。
2025年9月1日，《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正式施行。视频领域，抖音、B站、快手已率先响应，上线AI标识功能。然而，文字类AIGC目前还无法通过显式或隐式标识进行有效识别——文本不像视频和图片那样可以嵌入水印、元数据，文字标识容易被批量删除或篡改。大量AI生成的文字内容正在“隐身”传播，既无法被用户感知，也无法被平台溯源。所以当务之急，需要借鉴视频领域的先行经验，积极探索标识AI生成文字内容的办法。
AI带来的挑战是全局性的、系统性的，期待各方共同构建一个清朗、健康、充满活力的数字文化生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