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替人工智能发声，特别是受雇于AI公司发声，正变得令人反感。宾夕法尼亚大学安嫩伯格公共政策中心8月的全国调查显示，39%的美国成年人预计AI在未来十年将给美国带来负面影响，持积极态度的仅有18%；68%的人认为政府对AI监管不足。同一份调查还显示，反对在附近建设数据中心的选民在四个月内增加了12个百分点，达到61%。皮尤研究中心8月的另一项调查显示，71%的受访者认为AI将减少美国的工作岗位。美国大众的情绪已经开始影响AI公司的达人合作。8月以来，从OpenAI的品牌旅行到Claude、字节的Dreamina，多名创作者接连遭到抵制，有人道歉，有人开始公开划定自己的AI使用边界。当下AI是美国资本市场最重要的故事，AI公司也是少数还在大手笔购买流量的客户。有媒体采访经纪人称，头部AI公司会拿出五位数到七位数美元的预算争夺达人，有时还希望签下持续数月的合作。AI公司希望借达人获得公众信任，达人则需要商单赚钱，原本是各取所需。现在，接下一条AI商单，也意味着要替AI表态，并承担掉粉、抵制和口碑受损的风险。经纪人开始给这种风险标价。一名经纪人透露，面对资金充足的大型AI公司时，他可能在达人的常规报价上再加20%至30%。AI商单，开始有了“舆情溢价”。
第一部分：一条普通AI商单，正演变成一场道德指责
在国内，达人接AI公司商单很常见，最严重的评价往往是一句“恰烂饭”，很少有人要求达人因为接触一家AI公司公开交代立场。到了美国，一条合作正在演变成道德判断。拿钱推广会挨骂，参加品牌活动会挨骂；即使没有商单，只是在工作中用过ChatGPT，也可能被粉丝揪出来。OpenAI首场品牌旅行“Summer Club”的戏剧反转集中体现了美国网民对情绪的释放。8月初，OpenAI邀请约30名创作者住进纽约州北部的豪华度假村Wildflower Farms，体验ChatGPT Work，同时安排有机餐、养蜂和健康活动。达人们拍下了小屋外的鹿、给浴缸放水等生活片段，反响平平。然而，两则批评视频合计播放量却超过50万。在达人镜头里，这是一次轻松、体面的品牌旅行；但在反对者眼里，每晚约2000美元的客房被理解为替AI公司站台的报酬，拍到的绿地被讽刺为适合修建数据中心。McCarrick事后回应称，自己完全没想到活动会引发争议，并认为部分批评者对AI反应过度。她还反问，这些人同样使用智能手机、亚马逊、Instagram和TikTok，为什么只把道德责任压到参加活动的达人身上。然而这番回应没有改变舆情走向，反而让网友继续追问：一名主打职场沟通的创作者，为什么会在为OpenAI传播之前，对AI争议几乎没有准备。在这轮反AI情绪中，争议的重点都被归结为同一件事：你是否站在AI一边。曾在Shopify工作的创作者Emma Orhun也因为推广Claude遭到抵制，随后不得不解释，自己接受AI辅助编程，但反对AI替代人类艺术创作。科普博主Hank Green甚至没有接商单。他只是在制作视频时较多使用ChatGPT寻找和整理资料，就被粉丝质疑内容失去了原有的个人声音。Green随后道歉，并为自己制定了更严格的AI使用规则。甚至字节跳动旗下Dreamina在美国也受到了这种情绪的冲击，设计博主Cliff Tan已经在广告里强调，自己不喜欢让AI代替思考，只是用它把手绘户型图转换成动画。评论区依然有人要求他“不要把自己卖给AI”。Tan随后道歉，并在原视频下留言：“我甚至没拿到那么多钱。”钱按一条广告收，但达人挨的骂却是替整个AI行业挨的。
第二部分：美国人已经在反感AI，AI公司也没少往里添柴加火
AI正在成为美国经济增长的支柱，也在制造新的利益分界线。政府和资本市场把它看作经济增长和国家竞争的基础，普通人更关心的却是收入、就业、电费和污染。圣路易斯联储测算，软件、研发、信息处理设备和数据中心等AI相关投资，贡献了2025年前三个季度美国实际GDP增长的39%。但AI投资越多，需要建设的数据中心就越多。用电和用水压力随之上升，反对AI也开始从网络进入地方政策。《华尔街日报》8月报道，曾宣布得克萨斯州要成为“AI发展中心”的州长Greg Abbott，已经因为电力和水资源问题暂停了大批数据中心项目的审批。另一股压力来自就业。大模型厂商不断强调AI能够提高效率、替代部分工作，科技公司又一边裁员，一边把更多资源投向AI。这些动作不断强化一种印象：AI公司获得增长，员工承担代价。硅谷的形象也在急转直下。AI公司掌握资金、技术和政治影响力，但“AI创新一定带来进步”的叙事，已经很难自动换来公众好感。偏偏在反感不断累积时，AI公司们还在进行“骚操作”，试图强化一种印象：AI已经无处不在，也必然进入每个人的生活。达人商单和广告轮番出现，用力过猛后，反而不断提醒观众，他们不喜欢的东西还在继续扩张。2026年超级碗的66条广告中，有15条宣传AI公司或使用AI制作。Meltwater统计显示，相关讨论接近一半为负面，观众已经开始厌烦“又一条AI广告”。亚马逊旗下Ring也在超级碗推广AI寻宠功能，却因为展示全社区摄像头同时启动，被观众质疑是在包装社区监控。Anthropic及其创始人Dario Amodei一直以行业异类示人：一边开发AI，一边公开强调AI的风险、安全和责任。但这种反向传播同样会翻车。今年7月，Anthropic在世界杯比赛期间推出品牌片《There’s Hope in Hard Questions》。广告从燃烧的房屋、人脸识别、无家可归者和成排墓碑，一路跳到母女、鲸鱼和医疗工作者；它不断追问AI能否被信任，却没有给出答案。Sam Altman嘲讽称，自己起初以为看到了讽刺账号制作的广告。甚至还有一些AI公司的营销开始利用社交平台的愤怒机制导流。8月底，Instagram上名为“Oreogate”的连续剧式内容走红。一名创作者用13条视频讲述幼儿园家长群因为孩子带奥利奥而爆发的冲突，再用AI音乐工具Suno把聊天记录做成歌曲。剧情不断升级，观众跟着站队、争论，第一条视频播放量超过1000万。随后，人们发现这名创作者是Suno的付费合作伙伴。她拒绝说明聊天记录是否真实，Suno承认双方存在商业合作，但否认参与设计情节。一次依靠争议走红、真假难辨的内容，最终成了一款AI产品的广告。AI厂商越想让AI显得自然、普遍，越容易把公众最担心的隐私、失业和虚假内容重新摆到台前。达人无法忽视AI公司的预算，也避不开已经进入创作和办公流程的AI工具。拒绝商单会损失收入，接受商单又要替厂商背负骂名。AI绕不开，AI商单却越来越难接。
第三部分：拦不住AI的人，开始围堵用AI的人
《卫报》近日一篇评论指出，美国对数据中心和大型科技公司的反弹，背后是一种更广泛的情绪：越来越多人觉得，影响自己生活的重大决定，正被少数拥有资金和技术的人控制。普通人可以决定今天要不要打开ChatGPT，却决定不了公司用什么训练模型、数据中心建在哪里，也很难阻止自己的岗位被重新安排。他们不一定会拒绝AI带来的方便，反感的是自己无法决定AI以什么方式进入生活。阻止不了数据中心扩建，也左右不了企业裁员，评论区就成了少数还能表达拒绝的地方。达人公开露面、依赖口碑，又比AI公司的管理层更容易接近，自然成了最先承受压力的人。社交平台还会放大这种压力。西北大学Kellogg商学院等机构的研究发现，社交媒体用户经常高估其他人的愤怒程度。激烈表达越容易得到互动，后来者越容易把它当成评论区的正常语气。于是，“我不喜欢这款产品”升级成“你背叛了粉丝”；接下一条AI商单，也会被理解为支持整个AI产业。达人也得赚钱，只能“富贵险中求”。要么先嫌风险太高就拒绝；愿意接，就把可能掉粉和口碑受损算进报价。AI公司需要借达人的真人形象和粉丝信任为自己背书，但这笔合作也会消耗达人的信任。所谓“舆情溢价”，就是达人要么不接，要么让AI公司为这份风险多付钱。加价可以补偿一次舆情风险，但这门生意能否长期持续，还要打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