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往的多个选题中，我们曾多次观察过 Bending Spoons 这家“App 工厂”的运作模式：“收购增长乏力的老牌软件，接入自动化中台，压低成本、调整增长与变现策略，把别人手里跑不动的产品重新盘活”。靠着这套逻辑，Bending Spoons 在 2026 年 7 月 1 日成功在纳斯达克上市。然而，“收购软件”这个标签，其实并不完全准确。就在敲钟之前的 5 个月，Bending Spoons 花费 9 亿美元，收购了一家奥地利宠物硬件创企 Tractive，一家做宠物 GPS 定位项圈的公司。一家靠软件起家、也靠软件讲估值故事的公司，偏偏在上市这个最需要“讲清楚自己是谁”的关键节点，收了一个硬件标的，到底图什么？
一、并不“符合标准”的收购标的
「Tractive」的起点是一次找狗的经历。2012 年，还在亚马逊做技术经理的 Michael Hurnaus，有一天去帮朋友找走失的狗，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才找到。后来他发现市面上居然没有一款产品，能让用户在手机上直接看到自家宠物在哪，于是决定自己做一个“定位项圈”，也就是 Tractive。同年 10 月，Tractive 在奥地利成立，产品在 2013 年的 CES 正式亮相。
Tractive 能够切入市场，背后是欧美普遍存在的“半散养”饲养方式。在欧美的非核心城区，宠物并不是被养在窗户和防盗门围成的硬边界内。狗白天多半会被放养在带围栏的院子里，即使出去遛狗，在规则允许的情况下也可能会放开牵引绳；猫则是大多白天自由进出，吃饭、睡觉时间回家。这种养法带来的必然结果是，宠物脱离主人视线的时间很长，走失的概率也高很多。美国兽医协会的数据显示，美国每年走失或被盗的猫狗接近 1000 万只，日均超过 2.7 万只。拉长到 5 年周期看，16% 的狗、18% 的猫至少会走失一次，且由于非核心城区的天然隐蔽点多，仅有 93% 的狗、75% 的猫能够寻回。对于普遍把宠物当家人的欧美用户来说，“防走失”称得上刚需。
也正因为切口“刚需”，Tractive 在功能迭代上反而克制，当然也与其入局时间更早有关。从 2013 年上线到 2020 年，Tractive 只做 GPS 定位，以及衍生的被动电子围栏等功能；而 2020 年之后，才陆续加入了运动量、睡眠追踪等基础的监测功能，直到 2025 年才补上了静息心率、呼吸、抓挠与吠叫监测（针对犬类）。对比市面上不少项圈已经开始卷情绪识别、甚至有点玄的“宠语翻译”，Tractive 的功能清单显得朴素。
功能极简的直接好处，是硬件成本可以得到控制。从定价来看，官网硬件原价约 45-90 美元，但常年有折扣，大多数用户的实际到手价在 30-50 美元区间，甚至其中一款猫追踪器，仅需 22.5 美元，还包邮。软件订阅层面，Tractive 采用“订阅才能使用，时间越长价格越低的思路”，1 年订阅的价格为 10 美元/月，而一次性付 5 年仅需 300 美元，合 5 美元/月。承诺期越长、月费越便宜，且已有硬件作为沉没成本，用户更倾向于长期订阅、长期使用。结果也印证了这套设计。尽管 Reddit 上不乏对 Tractive 的定位精度和续航有所抱怨，但是由于其刚需属性和“时间越长价格越低”的订阅方式，CEO 曾在某个场合透露，Tractive 的用户流失率低于 2%，平均用户续订超 4 年，基本与硬件寿命相当（电池寿命平均 3-5 年）。截至 2024 年底，Tractive 订阅 ARR 达 1 亿欧元，约合 1.44 亿美元。放到整个宠物项圈赛道，Tractive 是无可争议的营收龙头，十几年来积累下了 Consumer Reports、纽约时报等权威背书和亚马逊品类第一的成绩。但疑惑也就在这。以 Bending Spoons 收购的标准来套 Tractive，场景刚需、品牌知名度和用户忠诚度等标准都符合，但唯独财务方面对不上，根据机构的估算，2025 年 Tractive 的营收仍有 35% 到 40% 的增速，这不是一份等着被折价抄底的资产。
二、App 赛道屡试不爽的改造打法，也行不通
App 赛道屡试不爽的改造打法，在 Tractive 身上却行不通。在 Bending Spoons 的打法中，收购的下一步是改造，联合创始人兼 CPO Matteo Danieli 这样阐述他们的改造方法论：“靠定价、产品更新和用人，把原本赌运气的决策，变成可以被数据验证、被系统复制的流程。”这套打法在 WeTransfer、Splice 等软件上屡试不爽。但换到 Tractive 身上，几个变量都不太对。它已经是赛道头部，没有明显的运营短板，又加入了团队并不熟悉的硬件变量。
Bending Spoons 最立竿见影的改造手法，就是基于细分人群已经形成的产品粘性，将原价调高为一个可接受的定价，这次却踢到了铁板。Tractive 订阅费为 5-10 美元/月，乍一看不高，但是横向对比优势并不明显。如上图，包括 FitBark、SATELLAI 等主打健康监测的消费级产品，基本上都在 5-12 美金的区间；而主打训狗、医疗监测、户外狩猎等面向专业场景的项圈产品，最高定价大多也落在 15 美元左右，仅 Halo Collar 最高订阅价格达到 19.99 美元/月。
从功能上看 Tractive、FitBark、SATELLAI 等消费级产品已经在 GPS 之外，将健康/行为分析功能做成了标配，就算 Tractive 最近补上了心率、呼吸监测等功能，其实也就是及格水平，很难靠功能驱动涨价。而如果走 PetPace 等专业化产品的路线，将健康监测或某一项功能做深，则又会碰上硬件、专业临床资质等限制。
更根本的障碍在于，这套“硬件+订阅”的商业模式，本来就是用长期合约锁定用户，存量“合同”很多，就算强行涨价，其增收效果也并不会像 WeTransfer 等软件产品那样立竿见影。更现实的方案是，先推出下一代硬件，把功能补齐、补深，再适当提价，但推出新硬件需要完成设计、验证、生产等多个环节，没有一两年根本落不了地，很难在短时间内看到财务上的贡献。摆在公司面前的只剩下降本。与以往一样，Bending Spoons 在收购完成之后，即裁员 160 人，约占 Tractive 团队的一半以上，两位创始人也相继离场。
三、买的不是宠物项圈，是一个 IPO 故事
9 亿美元的对价，对着 2024 年底 1.44 亿美元的订阅 ARR，静态算下来是 6 倍出头；考虑到它还在以 35% 到 40% 的增速往上走，按 2025 年的体量摊薄，前瞻倍数会落到 4.5 倍上下。放到公开市场，交易对价称不上贵。一个品类龙头、增速接近 40%、流失率低于 2%、平均续订四年的订阅生意，给到 4 到 5 倍的前瞻 ARR 是相当公道的定价。
可换一把尺子，放进 Bending Spoons 自己的打法里，它就比较反常。Bending Spoons 这套模式的全部优势，在于低价接盘濒死或增长乏力的资产，再靠中台把利润一点点挤出来。而这一次，它对着一个健康、在涨、几乎没有运营短板的资产，付了一个市场公允价。那 Bending Spoons 到底图什么？
答案可能藏在收购发生的时间点里。上市前的 6 个月，Bending Spoons 密集地敲定了 AOL、Eventbrite、Tractive 三笔收购。对一家即将走到二级市场面前的公司来说，这更像一次集中的实力展示。而在三笔里，Tractive 的角色格外特殊——它是一个还在以 35% 以上速度增长的赛道顶流，又是一块硬件资产。买下它，等于给投资人递上一个“软件+硬件”的组合叙事。这家公司不只会盘活老软件，也能驾驭一门有实体、有复购、有品牌的硬件生意。在敲钟前夜，这样的故事对二级市场的信心是实打实的加分。
而另一层面，在 IPO 故事之外，更长线的可能是数据。作为赛道顶流，Tractive 手里握着大量宠物连续多年的定位、活动、健康数据，能够为 Bending Spoons 未来进入宠物保险、兽医服务、预测性健康分析等赛道打下基础。
写在最后
总体看下来，无论是从财务、场景刚需、品牌影响力，还是用户忠诚度，Tractive 都属于优质资产。但收购之后，Bending Spoons 想要通过简单调价、和功能革新来增加营收，难度不小，且硬件本身的迭代节奏也远慢于软件，短期提升营收，或许本就不是重点。
但更有意思的视角是，对同类“App 工厂”来说，这或许是一个信号。当纯软件的收购套利空间见顶，把触角伸向有实体、有数据沉淀的硬件品类，可能会成为下一段增长叙事的起点。这个现象其实已在很多品类初见端倪，卡路里追踪、居家健身硬件等等。这条路能不能走通，仍有待验证，但故事，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