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已经成为重要的流量入口，但变现方式各不相同。AI 将成为未来唯一的“入口”，这几乎是近年来的行业共识，但是这个“入口”如何变现，目前尚无定论。不过，中国大厂的探索路径，已经逐渐清晰。8 月 10 日这个周末，两条看似不相关的新闻几乎同时出现。豆包宣布，通过其 AI 对话推荐跳转抖音来客成交的酒店订单，正式执行 12% 的独立佣金费率。同一天，千问开放平台上线，顺丰、自如、盈米基金等十多个领域的服务商以 AI 智能体形态接入千问。一个是开始变现，一个是把门打开。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信号非常明确——AI 助手喊了两年的“新入口”故事，现在终于开始探索变现了。
### 01、12%，贵吗？
作为拥有超过 3.45 亿月活用户的超级 AI 应用，豆包此次曝出的手续费，无疑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根据官方介绍，12% 这个费率由 11.4% 的软件服务费和 0.6% 的支付手续费构成，从商家结算款里直接扣除，用户端不加价。这件事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费率本身，而是一个身份转换。在此之前，豆包带来的酒店订单被直接合并为抖音自然流量，按 8% 的平台费率结算。从 8 月 10 日起，这些订单开始标注独立的“豆包”渠道来源，按 12% 的新费率结算。说白了，字节正式把豆包从抖音的“附属流量”升级为一个独立的交易渠道。
这个定价有它的逻辑。抖音主站的酒店订单来自短视频和直播——用户刷着刷着看到了一家酒店，这是“偶遇型”的泛流量。而豆包的订单来自用户主动提问，比如“北京北四环附近有什么性价比高的酒店”，这是“搜索型”的精准意图流量。就像搜索广告一直比信息流广告贵一样，意图越明确的流量越值钱。
12% 贵不贵？可以拉一条中国互联网的佣金标尺来看。本地生活领域，携程的综合佣金率只有 4.4%，但这是被机票等低佣品类拉低的平均数。具体到酒店品类，携程、美团的佣金普遍在 15% 到 20%。抖音主站的酒旅订单约 8%。豆包的 12% 卡在中间——比抖音主站高了 50%，但比携程、美团的酒店佣金低了不少。
而且这里面还有一层容易被忽略的差异。豆包的公关团队在 8 月 10 日晚间专门回应，强调豆包目前没有付费推广，商家不能通过付费影响推荐或排序，仅在订单成交后支付渠道服务费。他们还特意点了一句，“部分平台采用‘佣金+广告’的收费模式，豆包现阶段主要按成交收费，两者不好直接比较。”这句话信息量很大。携程等平台表面上佣金 15% 到 20%，但商家要获得更好的曝光位还得额外投广告，实际渠道总成本远不止佣金这一笔。豆包目前只按成交收费、不卖广告，12% 就是全部渠道成本。如果这么算，12% 其实不贵。
从交易体验上看，豆包已经把“从问到买”的链路跑通了。用户在对话里问酒店，AI 推荐结果中直接出现可点击的酒店入口，点进去就是抖音来客的下单页面，用抖音支付完成付款。酒店、机票、景区门票、团购券都能直接买。整个过程不需要跳转到携程或美团，在字节自己的生态内就能闭环。字节的底气也在于体量。根据 QuestMobile 8 月初发布的数据，豆包月活已达 3.82 亿、日活超过 1 亿，这个流量盘子本身就有定价的资格。同时控制 AI 入口和交易平台，这种闭环能力是豆包敢定 12% 的根本原因。
但闭环跑通是一回事，用户愿不愿意在里面完成交易是另一回事。《2026 上半年中国 AI 旅游应用趋势洞察报告》的调研显示，在所有 AI 旅游应用中，66.2% 的用户在拿到推荐后，还是会回到携程、美团等 OTA 平台做验证，只有 15.2% 的用户选择直接购买。这对豆包是个真实的威胁。12% 的佣金只有在“豆包→抖音来客”这条链路上成交才收得到。用户如果看完豆包的推荐，转身去携程下了单，豆包一分钱都拿不到——等于免费帮携程做了一轮精准筛选。交易闭环在技术上跑通了，但用户的交易心智还没有迁移过来。
### 02、阿里千问的“App Store”
同一天，千问做了一件完全不同的事。千问开放平台面向生态伙伴和开发者开放了手机、PC 和 AI 眼镜三类终端的接入。第三方可以在千问上创建 AI 智能体，以独立对话空间的形态为用户提供服务。首批接入的合作伙伴覆盖物流、租房、理财、出行等十多个领域，包括顺丰速运、自如租房、盈米基金、哈啰租车等。
和豆包最大的区别是，千问不碰交易环节。用户在千问上 @顺丰，可以直接说“帮我给上海客户寄个文件”，顺丰智能体能记住用户的寄送地址，直接完成下单。用户问盈米基金的“且慢小顾”理财问题，它可以结合用户授权的真实持仓做诊断。但这些交易和服务的闭环，都在各个合作伙伴自己的体系内完成，千问只提供入口和 AI 能力。本身有电商平台的阿里，走的却是一个更开放的路子。
如果说豆包走的是“超级 App 做闭环”的路，千问走的更像是“微信小程序”的路——我提供场地和人流，你自己来做生意。这两条路背后不是理念差异，是手里的牌决定的。字节有抖音来客这个本地生活交易平台，豆包的 AI 推荐天然可以接入自家的交易和履约体系，做闭环水到渠成。阿里体系内当然也有淘宝、飞猪、菜鸟这些交易和履约能力，但千问目前接入的是顺丰、自如这类非电商服务，选了一条更轻的连接层打法。与此同时，美团也在走自己的路。7 月底，美团的 AI 助手“小团”全面升级，从搜索问答进化到代理执行——用户提出需求后，“小团”可以直接帮你完成下单、打车、订位。三个大厂，三种打法，但目标一致——都在抢同一个位置，用户和服务之间的“决策代理层”。
不管走哪条路，所有人都卡在同一个问题上——用户信任和交易习惯，还没有迁移到 AI 入口。豆包的数据已经说明了问题。日活过亿，但据报道日收入不足百万元，主要来自电商佣金。66% 的用户看完 AI 推荐还是回 OTA 验证。字节对于这种困境应该并不陌生。2020 年抖音开始做电商的时候，大家也是刷视频刷得开心但不习惯在里面买东西。“刷抖音的时候谁会想着买东西？”是当年最常见的质疑。但抖音用了不到三年，就把电商 GMV 做到了万亿级别。流量先到，交易心智后到，中间有个时间差。这个时间差有多长，取决于 AI 入口能不能解决两个核心问题：第一，推荐的准确性和可信度——用户需要被说服“AI 推荐的确实比我自己搜的好”；第二，交易体验的顺畅度——从问到买的链路越短，转化越高。
### 03、ChatGPT 的困境
在硅谷，OpenAI 在 AI 入口商业化上走得更早、更激进，但遇到的麻烦也更大。2025 年 9 月，OpenAI 推出了 Instant Checkout 功能，和 Shopify、Etsy、PayPal 合作，用户可以在 ChatGPT 对话里直接完成购买，不用跳转到商家网站。到 2026 年 2 月，“Buy it in ChatGPT”正式面向所有美国用户开放，号称覆盖超过 100 万 Shopify 商户。OpenAI 对每笔交易收取 4% 的手续费。ChatGPT 的“内购”并没有走通。
从流量层面看，数据确实在快速增长。ChatGPT 已经贡献了沃尔玛约 20% 的引荐流量、Etsy 超过 20%、Target 约 15%。2026 年第一季度，AI 驱动的美国零售网站流量同比暴涨了 393%。但问题出在转化的最后一步。OpenAI 内部发现，用户在 ChatGPT 里问了大量产品相关的问题，比价笔记本、挑选礼物、研究跑步装备，但就是不在里面下单。在百万级的 Shopify 商家中，实际接入 AI 销售工具的只有大约十几家。2026 年 3 月，OpenAI 已经在调整方向，从“站内直接结账”转向让用户跳转到 Instacart、Target、Booking.com 等第三方 App 完成交易。
对比下来，中美两边的差异就很清晰。字节的优势在于同时控制了 AI 入口和交易平台——豆包推荐、抖音来客履约，闭环在自家体系内完成，所以敢定 12%。OpenAI 什么交易基建都没有，Shopify 是别人的、支付走 Stripe、履约靠商家自己，它在整个交易链条里只是一个信息中间人，只收 4% 但依然没能说服商家大规模接入。手里有没有交易闭环，决定了 AI 入口商业化的天花板。
### 04、崛起的 AI“决策代理层”
当 AI 入口开始收“过路费”的时候，最该紧张的是谁？答案很明显——携程和类似的中间商平台公司。以前，用户找酒店的路径是“打开携程→搜索→比价→下单”。AI 入口插进来之后，路径变成了“问豆包→AI 推荐→跳转下单”。看起来只是多了一步，但权力关系变了。决定用户“看到谁”的，不再是携程的搜索排名，而是 AI 公司的大模型。更麻烦的是，平台型公司的成本结构可能被重塑。以前商家给携程交 15% 到 20% 的佣金，买的是“被用户搜到”的机会。以后如果 AI 入口做大了，商家可能需要同时给 AI 入口交一笔“推荐费”、再给履约平台交一笔“服务费”——总成本未必降低，但利润的分配方式完全变了。AI 入口和平台博弈，最终要看三件事，即谁持有用户意图、谁决定最后推荐、谁制定交易分成。如果美团仍然掌握商家关系、交易闭环和履约标准，它就是本地生活的操作系统；如果只能接受上游 AI 的比价和分单，它就退化成了供应商。这也是美团急着做“小团”的原因。它需要同时打两场仗——一边把自己的 AI 助手做起来，让用户形成“本地生活先问美团”的习惯；一边开放能力，成为豆包这类外部 AI 入口无法绕开的服务基础设施。
回到开头的两条新闻。豆包收佣金、千问开平台，表面上是两种商业模式的选择，但底层指向同一个趋势。AI 正在成为用户和服务之间的“决策代理层”。以前，用户自己做决策——自己搜、自己比、自己选。平台的价值是提供选项。现在，用户把决策权交给 AI——“帮我找一个合适的”。AI 的价值不再是提供选项，而是直接给出答案。一旦这个“决策代理层”成立，整个互联网的流量分配和利润分配逻辑都会被重写。谁控制了这个层，谁就拿到了定价权——豆包的 12%，就是字节在为这个控制权定价。
从目前的格局来看，一个趋势已经比较清晰。手里同时有 AI 能力和交易基建的公司，在这场竞争中结构性取得领先。字节有豆包加抖音来客，阿里有千问加淘宝、飞猪、菜鸟，美团有小团加自己的本地生活体系。而 OpenAI 只有模型，没有交易生态，所以即使坐拥全球最大的 AI 用户量，商业化依然步履维艰。在 AI 时代，光有“入口”不够，还得有“出口”。入口是用户来问你，出口是帮用户把事办了。只有入口没有出口，就只能当信息中介收个导购费；入口和出口都握在手里，才能吃到交易闭环的全部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