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在现实中重现《侏罗纪公园》里的恐龙,或许依靠生物工程遥不可及,但具身智能却有可能实现。7月底,正值暑假中期,深圳自然博物馆举办了一场特别的展览,两只“活”的恐龙吸引了无数目光,直接让恐龙展厅成为当天全馆排队最长的区域。
这两只恐龙的“活龙感”十足:腹部会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瞳孔能根据光线收缩,观众靠近时它会警觉地转动头部并发出低沉吼鸣,甚至还能与同伴交换眼神。而负责“复活”它们的,并非电影特效公司,而是一家机器人企业:越疆科技。这两款产品被命名为“超仿生具身恐龙”。从直立的人形机器人、四足和六足机器人,一路造到6500万年前的远古生物,具身智能这个追逐未来的行业,竟玩起了进化论的逆向思维。
更反常的是,越疆看上去并非一家有动机造机械恐龙的公司。2025年,它以13.2%的市场份额成为全球协作机器人销量第一;早在2024年底,它就已登陆港交所,成为“协作机器人第一股”。今年4月,越疆又向创业板发起冲击,从申请受理到上市委审议通过仅用时86天。再加上港股IPO和后续两次配售,公司账面资金一度超过22亿元。
拥有全球销量第一的成绩、已登陆港股、回A进展飞快,且账上资金充裕……这位协作机器人“一哥”为何突然“不务正业”,跑去造恐龙了?
**全球第一,却依然“生活不易”**
越疆会跑去造恐龙,根源在于它最擅长的机械臂业务。2015年,越疆在深圳成立。彼时,国内工业机器人市场仍被发那科、ABB、安川、库卡“四大家族”牢牢占据。这些传统工业机器人体型庞大、价格昂贵,工作时通常需要用安全围栏与工人隔开。越疆选择了一条更容易切入的路线:研发可以直接与人配合工作的协作机器人。
根据公司披露的数据,越疆关键零部件自研率超过90%,国产化率达到100%。摆脱了对海外供应链的依赖后,越疆逐渐将机器人价格降了下来。同时,越疆将机械臂做得重量更轻、部署更便捷,产品陆续进入汽车、3C电子、新能源和半导体等生产线。客户包括比亚迪、奔驰、丰田、宁德时代和三星等80多家世界500强企业,覆盖超过200个工业场景。
到了2025年,越疆协作机器人的全球市场份额达到13.2%,累计装机量突破10万台,产品销往100多个国家和地区。然而,销量第一并不等于赚钱第一。
2023年至2025年,越疆的营收从2.87亿元增长至4.93亿元,三年增长超过七成;但同期归母净利润却连续亏损,累计亏损约2.82亿元。这背后首先是协作机器人市场竞争愈发激烈。随着越来越多企业进入该领域,产品功能趋同后,价格成了争夺订单的最直接武器,越疆协作机器人的平均售价也在持续下降。
此外,工业机器人是一门回报周期较长的生意。机械臂进入工厂后,需要围绕客户的产线重新部署、调试和验证。尤其面对汽车、半导体等头部客户,一套方案从测试到正式落地,往往需要经历漫长的导入周期。这让越疆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协作机器人卖得越来越多,收入也在增长,但价格竞争、交付成本和持续研发,又把利润吞噬殆尽。
出货量冠军的光环,无法保证这门生意能带来与“具身智能”相匹配的增长空间。于是,在拿下全球协作机器人销量第一前后,越疆开始不断给机器人换上新的“身体”。从人形、轮式,到四足、六足,再到如今的具身恐龙,越疆似乎越来越“不务正业”。归根究底,越疆真正想要的,是一种更容易卖出高价、能讲出新故事的机器人。
**把恐龙变成摇钱树**
从商业角度看,恐龙确实是一个很聪明的选择。相比测试部署周期长、商业化前景尚不明确的人形机器人,博物馆和文旅项目购买恐龙的目的非常直接:吸引游客。一只9米长、6米高,会呼吸、会转头,还能在游客靠近时主动低吼的霸王龙,足以让文娱客户心动。越疆也为此规划了完整的产品线:既有霸王龙、三角龙等大型恐龙,也有中华龙鸟、提箱龙等小型产品,甚至还有能模拟孵化过程的恐龙蛋展台。小型产品可进入商场和消费市场,大型恐龙则面向博物馆、主题乐园和文旅项目。
然而,越疆这门“复活恐龙”生意的最大挑战在于,会动的仿生恐龙早已不是新鲜事物。游乐园里常见的机械恐龙通常依靠电机、气动装置和预设程序循环完成动作,只要游客多看几分钟,就能发现它们在重复同一套流程。因此,越疆的机械恐龙必须有区别于常规的核心竞争力,也就是传统机械恐龙缺少的“临场反应”。
按照越疆公开的信息,这两只具身恐龙搭载了多模态感知系统,能识别周围的人群、光线和环境变化,再结合预先建立的恐龙行为特征,决定下一步的反应。当游客靠近时,它可以转头注视、收缩瞳孔或发出低吼;环境安静下来后,它又会恢复呼吸和休息状态。整套过程大致分为三步:传感器负责发现游客,具身智能系统判断动作,多轴机械结构负责执行。
这恰好用上了越疆过去十年积累的技术。机械臂上的伺服驱动和运动控制技术被用来协调恐龙颈部、眼睛、嘴巴和身体的多个关节;原本用于工业装配的力控技术则要保证动作平稳,避免庞然大物出现僵硬甚至危险的动作。在机械结构之外,越疆还模拟肌肉运动,重新设计了皮肤纹理、色彩涂装和身体起伏,尽量隐藏内部关节。
甚至,越疆将恐龙装进了“一脑多体”的产品逻辑。它希望用一套具身智能“大脑”和全身力控系统,驱动机械臂、人形机器人、多足机器人以及超仿生生物。身体可以根据场景变化,而底层的感知、决策和运动控制能力则尽可能复用。工厂需要精准操作就装上机械臂,复杂地形需要移动能力就换成四足或六足,博物馆需要一个能与人互动的角色,恐龙就成了更合适的身体。
**恐龙出圈以后,越疆能赚钱吗?**
从深圳自然博物馆的排队情况来看,这两只恐龙已为越疆赚到了关注。但对越疆来说,最缺的并非关注,而是利润。2025年,越疆具身智能机器人业务收入达到2004万元,同比增长418.8%,看似增长迅猛,但占公司总营收的比例仅为4.1%。说白了,这具身智能业务收入还不足以支撑大局,撑起越疆收入的依然是传统的协作机器人。
另一方面,越疆2025年的研发投入达到1.15亿元,同比增长近60%;其中投向具身智能的研发费用为4510万元,占研发总投入的39.3%。这意味着,具身智能已经吃掉了越疆接近40%的研发投入,贡献的收入却只有4.1%。这让越疆的“一脑多体”既可能成为提高技术复用效率的捷径,也可能变成一个成本高昂的产品摊子。
毕竟,机器人共享一颗“大脑”,并不代表不同身体可以共享所有研发成本。人形机器人需要解决双足行走和灵巧操作,四足、六足机器人需要适应复杂地形,大型恐龙则需要重新设计机械结构、仿生皮肤和动作系统,每一项都有厚厚的成本账要算。尤其是大型具身恐龙,可能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赚钱。不同博物馆和主题乐园对恐龙种类、体型、动作和展陈环境要求各异,越疆需要根据客户重新设计外观、安装设备、调试动作,再完成现场交付。如果每拿下一个项目都要重新“复活”一种恐龙,这门生意最终可能和工业机械臂一样,面临交付周期长、定制成本高和难以复制的问题。
因此,对现在的越疆来说,虽然账面上躺着二十几亿的现金,但依然需要钱。这也解释了为何越疆在港股上市不到两年后,又冲刺创业板,计划募资约12亿元。其中,5.5亿元准备投入多足机器人研发及产业化,2.5亿元用于提升人形机器人技术。相比之下,具身恐龙并没有被单独列为募投项目。
这也透露出越疆对恐龙的真实定位:它目前更像一个帮助公司走出工厂、进入文旅和消费场景的入口,也是一场吸引市场关注的技术展示;至于这副身体能卖出多少台、带来多少收入,暂时还没有答案。按照越疆在招股书中的预计,公司可能要到2028年才能实现整体盈利。上市委在审议现场,也要求越疆结合行业竞争、在手订单和费用趋势,进一步说明扭亏预测是否谨慎。
因此,恐龙确实给越疆讲出了一个比机械臂更新鲜的故事。但资本市场最终想看的,比起“活着”的恐龙,还得是“活着”的利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