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最后一周，一家海洋油气央企的算力采购负责人何方在内部办公系统提交了预算调整方案，将往年的算力采购预算拆分为地面算力和太空算力两个独立台账。直接诱因之一是今年夏季华东、华北多地持续高温，导致其所在公司租用的风冷智算园区接到电网错峰通知，日间用电高峰必须降载运行。受此影响，该企业消耗算力的南海区块遥感数据处理业务，原定工期被迫延后。此外，上半年相关业务的跨境卫星带宽资费上涨近两成。面对地面算力受限，他开始寻找新的算力承载方式，目光投向了太空。
过去几年，国内算力几乎全部依赖地面数据中心，但地面算力正面临电力、土地、带宽的多重约束，扩容空间持续收窄。华东地区一名地方经信部门新基建负责人刘克俭今年夏天一直在密切关注气温和用电负荷。6月入伏之后，他所在省份的风冷智算中心频繁收到电网错峰调度通知，日间用电高峰需要降载运行。数据显示，从6月到7月下旬，本地近三成从事全域遥感复盘、大范围林地监测的企业，主动将离线计算任务转移到太空，算力负载较去年同期上涨约42%。这一趋势在电网侧感知更为直接，6至7月，该区域收到企业关于太空算力替代方案的咨询量同比上涨186%，其中超过六成来自海洋油气、遥感测绘、气象科研、自然资源四类企业。据测算，如果区域内全部可外迁离线算力完成向太空转移，两区域算力尖峰用电负荷最高可降低16%至22%。
限电并非个别区域的特例。今夏华东、华北多地用电峰值负荷刷新历史纪录。全国层面，算力中心年耗电量已达1960亿千瓦时，算力用电增速为全社会用电增速的三倍以上。限电只是地面算力多重约束的一个切面。刘克俭注意到，各地算力招商引资的考核标准已悄然改变。过去普遍看重机柜数量和总算力P值，如今东部重点考察能耗强度和调度灵活性，西部侧重承载上限，太空算力应用规模只作为加分项。招商考核标准的变化背后，是新增算力项目审批门槛的抬升。上海、浙江原则上不再批复新增大规模风冷机柜，京津冀要求新建机房必须配套储能和液冷方案。土地约束同样在收窄，东部城市留给大型智算园区的可用地块越来越少，西部虽有电力富余，但远洋、跨境作业的数据传输带宽成本极高。电、地、带宽三重约束叠加，地面算力扩容空间持续收窄。
一批算力需求正在从地面向太空迁移。海洋油气行业是这一变化中反应最快的领域之一。何方表示，海上勘探平台多位于无地面网络覆盖的远海区域，卫星是唯一的通信手段。过去，勘探平台拍摄的海量原始影像必须全部传回国内地面机房才能处理，跨境传输费用极高。太空算力让这些数据在卫星上直接完成识别和筛选，只传回结果，大幅压缩传输量，单是省下的带宽费用就覆盖了太空卫星算例租赁成本。一家天地算力调度服务商负责人观察到类似趋势：“远洋、跨境、大范围监测，这些地面算力物理上够不着、或者够着太贵的场景，正在批量往太空转。”该服务商今年上半年经手的调度订单同比上涨72%，6至7月环比再涨41%，油气、遥感类央企贡献了过半新增需求。
自然资源行业也在跟进。东南某省自然资源部门今年开始试点，将大范围离线遥感任务分流到太空。按照自然资源部统一部署，各省每年需完成年度国土变更调查、林地动态普查等常态化遥感监测任务。沈谊民所在的地区往年这些工作长期批量租用西部和京津冀地区的地面GPU集群处理。今年，该地区通过天地算力调度服务商，将任务分流至上海星枢计划等太空算力星座。沈谊民分析，沿边、沿海省份进行跨境或近海遥感监测时，卫星原始影像原本需要经过跨境通信线路传回国内地面站，费用较高，改用太空算力后在轨计算、只传结果，省下的跨境流量费降幅能到三成以上。工期也在变化，过去一省全域耕地普查需要20余天，今年改用太空算力后压缩至10余天。7月高温天气下，周边多个省份地面算力工期普遍延后一周以上，沈谊民所在省份因提前分流了半数批量任务，整体作业未出现延误。上海星枢计划7月官宣后，新增签约客户集中在自然资源、森林防火、气象应急四类政务单位，以及近海油气、远洋航运、跨境测绘企业，上述四类客户占新增签约总量的83%。商汤科技联合商业航天公司国星宇航，也于同日官宣千星万P定制化星座项目，主要面向AI企业和跨境商业客户提供在轨算力服务。
算力上天之后，地面的旧规则已不再适用。一位地方发改委人士解释，算力产业的核心在于算账。地面算力有成熟的成本模型、折旧标准和资产归类，企业知道怎么定价、怎么核算、怎么审计。太空算力则不同，卫星造价、发射费用、在轨运维、硬件寿命，每一样都是地面算力没有过的支出。新业务来了，旧账本用不上。一套新的财务规则能否建立，决定了这个产业能否真正规模化。刘克俭解释，地面算力的主要投资方是各级国资平台，财务规则也是国资体系主导制定。太空算力出现后，原有的折旧年限、资产归类、审计标准逐渐失效，民企可以一事一议，国资平台必须照章办事，没有章可循就卡住了。一位国资平台的财务人员举例，一颗算力卫星的设计寿命是5到8年，但搭载的星载芯片技术迭代周期只有3年左右。地面通用GPU服务器按3年折旧，卫星整体却要按5年以上摊销，两种折旧逻辑冲突。一家会计师事务所新基建审计专员透露，上半年经手的八家涉太空算力国企审计项目中，过半因折旧方案产生问询。目前全国没有统一标准，各地国资平台分化为两类做法，比如北京市属多数航天背景国企采用整星5年直线折旧方式，残值设定为零。上海本地城投类市属国资更倾向拆分式折旧，卫星平台按照8年计提折旧，星载芯片按照3年单独计提折旧。两种方案对财报的影响各有侧重，但口径不统一造成全国国资新基建资产横向统计无法直接对比。
资产归类同样没有现成答案。国资通用固定资产台账只有房屋建筑物、机器设备、电子设备、航天专用设备等类目，太空算力卫星兼具航天载体和算力IT资产双重属性，没有精准适配的单列科目。有的企业归入航天飞行器，有的计入IT电子设备，还有的拆分开来各归各的。审计机构正在尝试主动补上相关缺口。上述会计师事务所审计专员表示，目前该事务所已启动天地算力专属审计模板的搭建工作，明确不同折旧方案需要留存的佐证资料清单和财报披露要求：“模板已经在京津冀、上海五家国资平台试点试用，预计四季度完成全版本定稿。”产业生态也在变化，一个此前不存在的细分业态正在形成。上述天地算力调度服务商表示：“很多客户过去只熟悉地面算力成本核算逻辑，对太空算力的发射摊销、保险、测控完全陌生。我们帮他们做完整TCO测算，告诉他们怎么搭最划算。”一名国资星座运营负责人分析，当前太空算力运营成本结构内，卫星硬件摊销占比42%，火箭发射分期摊销占比31%，电力、制冷相关成本占比极低，基本可以忽略。该负责人表示，成本核心支出由地面算力的电力能耗转变为卫星硬件摊销与发射成本分期摊销，这是太空算力区别于地面算力的根本性变化。上述会计师事务所审计专员透露，下半年计划把发射、保险、测控三类成本的分摊规则纳入天地算力专属审计模板，统一明确取证资料清单，帮助企业标准化完成成本账务核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