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梁文锋那场长达4小时的投资人会议讲话曝光,迅速在业内引发了热议,更诞生了许多被奉为“反商业直觉”的金句。诸如“我欣赏的叙事,是平凡人做出了不平凡的事,而非天才的奇迹”;“克制是一种战略,是为了换取实现AGI的概率”;以及“现在做产品并非为了收益最大化,产品只是通往AGI路上的副产品”。公众号“elsewhere别处发生”将其整理成52条,“腾讯科技”则归纳出118条,两者阅读量均迅速突破十万加。上一次见到如此声势浩大的语录集,还是段永平。但不同的是,段永平的姿态偏向退隐,而梁文锋的征战才刚刚开始。在这4小时的对话中,出现频率最高的三个词是:AGI、克制、以及团队。这些内容勾勒出这位炙手可热的创业者鲜明的形象——一位极致的技术理想主义者。然而,理想主义者的宿命,往往就是一次又一次地与现实泥泞抗争。
01. 克制,是为了野心
梁文锋确实是克制的。具体表现包括:在DeepSeek去年春节爆火之际,他没有像其他厂商那样砸钱抢用户、做流量变现,也没有顺势推出各类C端应用或B端垂直产品;在Sora等视频生成模型火爆、全行业跟风做视频和多模态时,DeepSeek按兵不动。梁文锋的理由是,这些在商业上是好生意,但与智能路线图无关,多模态只是一个组件,并非AGI的主线。此外,DeepSeek坚持开源,甚至在API定价上主动降至行业的四分之一。梁文锋将开源定性为“让利”,他认为“AI产业最终会占人类GDP的10%,想独占利益一定会被历史抛弃”。
所有克制的背后,都有一个准绳:一切为了AGI。梁文锋和DeepSeek的野心是AGI(通用人工智能),为此,他必须在行业狂热追求C端流量、超级APP、视频生成等风口时保持极端克制,不赚不合理的利润、不追求用户量、不做下一个超级应用,因为“克制是一种战略,用来换取做成AGI的概率”。
诚然,克制与野心并不相悖。梁文锋的坚持让DeepSeek在极低成本下做出了比肩甚至超越国际顶尖的模型,不追求短期暴利、坚持开源和低价,也增强了员工的使命感,提升了团队凝聚力。在哲学流派中,这很像黑格尔的理论:“一个志在有大成就的人,必须知道限制自己。”在纯粹的逻辑推演里,这种克制堪称完美。但商业世界与物理现实,从来不是由完美的逻辑构成。如果将视线从AGI的星辰大海拉回地面,你会发现,愿景越是宏大纯粹,落地时的拉扯就越是剧烈。
02. 遥远的AGI与粗粝的现实
在4小时的对话中,第三个被反复提及的关键词是“团队”,或者说是“团队稳定性”。梁文锋将其视为公司最核心的壁垒,甚至超过了资金和资源。他认为:“只要能够保持团队的稳定性,我一定能做成AGI。就这么简单。”据媒体爆料,DeepSeek本次融资的最大要求就是:无论大厂还是VC基金,不得挖DeepSeek的人,或者撺掇他们出来创业。
一个人反复强调的,一定是他曾经吃过亏的。过去两年间,DeepSeek的蹿红引来了行业的集体瞩目,核心研究员接二连三地流失。相关报道指出,从2025年下半年至2026年上半年,DeepSeek至少有5名核心研发成员确认离职。而在DeepSeek-V4长达58页的技术报告作者名单中,共有10人被标注为“已离职”。其中包括:2025年11月,DeepSeek-V2/V3的关键开发者罗福莉官宣加入小米,出任小米MiMo大模型负责人;2025年底,DeepSeek第一代大语言模型的核心作者王炳宣加入了腾讯混元团队;2026年3月,DeepSeek-R1核心研究员、GRPO算法主要贡献者郭达雅加入字节跳动,在负责大模型研发的Seed团队中担任Agent方向负责人之一。
除了人才,这次对话内容流出背后的故事,本身也验证了梁文锋对现实的妥协。这是一次投资人交流会,此前很长一段时间,梁文锋都明确表示,外部投资者会干预公司决策,倒逼短期商业化或上市,从而破坏他专注打磨基础模型、追求AGI的长期布局。作为量化巨头幻方量化的创始人,每年约50亿的营收足以支撑DeepSeek的早期研发。但这只是早期,随着AI竞争进入深水区,一方面下一代旗舰模型研发面临巨大挑战,需要海量算力支持;另一方面大模型竞争白热化,大厂以两三倍的薪资和可变现的股权疯狂挖角,单打独斗已不现实,多重现实压力让其不得不拥抱资本。
即便如此,梁文锋也极尽所能保证自己对公司的绝对控制权。在这轮融资中,梁文锋个人出资高达200亿元,成为最大单一出资方。这使得在引入腾讯、宁德时代等豪华阵容后,他的持股仅从约89.5%小幅稀释至约78%。此外,市场化投资方的资金并不直接注入DeepSeek主体,而是全部注入由梁文锋全权管理的有限合伙企业。外部股东仅享有财务分红权,没有董事会席位和公司投票权,无法干预技术路线和商业化布局。某种意义上,这何尝不是一位理想主义者用最务实的方式捍卫自己的坚持呢?
然而,通往AGI的路实在过于漫长。我们自然可以去研读、去推崇梁文锋的理念,去学习DeepSeek的成功路径,但切记,不要造神。因为一旦将人捧上神坛,现实的引力便会被视作对信仰的背叛。当未来的某一天,理想主义者也不得不向商业规律或资本做出妥协时,当初最狂热的赞美,往往会化作最锋利的刺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