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7日,在上海东方医院妇产科主任、医学人工智能创新中心主任段涛的病床旁,他向经济观察报记者展示了一个名为“人工智能”的文件夹。里面装着DeepSeek、豆包、蚂蚁阿福医生版、氢离子等11个应用。和段涛一样,越来越多的医生开始习惯与AI共事。患者常拿着AI给出的答案走进诊室,而医生则利用AI查阅文献、撰写病历、管理患者甚至辅助临床决策。
在各地授课时,段涛常问两个问题:用AI吗?感受到威胁了吗?2025年,回答“不用”的医生更多。到了2026年,情况反转。不少医生表示,患者常拿着AI的回答来核对医生的诊断。当医生给出解释,患者会追问:“怎么你说的跟AI说的不一样?到底谁对?”这让医生颇为尴尬,有时AI的答案确实更准确。一位医生曾对段涛说,恨不得地上有条缝钻进去,因为病人已经在用蚂蚁阿福或豆包了,如果医生不用AI,会显得“丢人”。
互联网大厂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变化。2026年以来,阿里健康、蚂蚁集团和京东健康相继推出面向医生的AI产品:5月,阿里健康推出“氢离子”,旨在将医学证据转化为临床决策支持;8月,蚂蚁集团将“好大夫”更名为“蚂蚁阿福医生版”,新增AI助手和医生分身功能;9月,京东健康发布“MedWork”医生AI工作台,让AI直接辅助医生完成科研、写病历、多学科会诊等复杂任务。三家公司不约而同地瞄准了同一个目标:切入医生的日常工作流程。
相比面向普通消费者的健康问答,医生端的AI面临着更高的准确性要求、更复杂的专业场景以及更难的商业化考验。段涛将医生与AI的协作分为三个阶段:把AI当作工具,到当作副驾驶,再到视为可以信任的团队成员。在他看来,医疗AI正处于从第一阶段向第二阶段过渡的过程中。
段涛是首批在蚂蚁阿福拥有AI分身的医生之一。2025年初,蚂蚁集团找到他合作打造分身。段涛提供了产科专业书籍、临床指南和研究文献,还把自己过去十年的科普文章和短视频喂给分身,让它学会“说人话”。他设想,很多病人不必专程到门诊找他,有问题可以先问他的AI分身。从知识体系搭建到测试、调整对话方式,整个训练过程耗时近半年。起初,技术人员过于谨慎,比如孕妇询问“头痛怎么办”,AI会连续追问五六轮仍不给建议。段涛指出,患者在线上缺乏耐心,AI分身不能照搬线下问诊流程。经过磨合,系统被要求必须在三轮对话内提供初步建议。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友谊医院皮肤科副主任医师徐宏俊也较早尝试在蚂蚁阿福打造AI分身。现在,患者先向分身描述病史和用药情况,AI将信息整理成结构化病历交给徐宏俊,过去需逐项询问、手动整理的工作如今由AI初步处理。
蚂蚁健康AI健管就医服务部负责人霍键表示,医生精力有限,难以兼顾所有患者,AI可以在预问诊、病史梳理、诊后随访等环节提供辅助,帮医生拓宽服务半径。目前,已有2000多位医生在蚂蚁阿福医生版开设了AI分身,其中包括8位院士。霍键介绍,在打磨过程中,医生会提出需求,如如何让回答更专业、操作更简单。团队会定期与医生打磨AI模型,使其回答更贴近医生判断标准。随访服务也是重点,帮助慢病患者和老年患者与医生保持联系。在基层,蚂蚁阿福探索了提升家庭医生效率的路径,为乡村医生提供诊疗辅助。霍键提到,中国一名家庭医生需负责2000至3000名居民,蚂蚁阿福帮其承担线上签约、健康宣教等工作。在乡村,村医常因不被信任而被患者绕过,蚂蚁阿福通过组织培训和教村民使用AI,帮助村医提升诊断能力。目前,相关功能已落地全国40多个城市。
2026年5月,厦门弘爱康复医院院长邵明偶然点开搜索结果中的医学AI“氢离子”链接。他发现该工具能调取大量文献原文,完成智能拆解、要点提炼与研究脉络梳理,并支持中英文翻译。起初,邵明对AI持怀疑态度,曾在使用豆包时遭遇“幻觉”问题。经过多次验证,确认氢离子调取的文献真实可查,引用内容与观点吻合后,他才放下顾虑,成为深度用户。徐宏俊也是氢离子的早期使用者。阿里健康氢离子产业生态及商业战略负责人殷杰透露,氢离子目前向医生收取360元的VIP年费。团队在立项前进行了大量医生访谈,发现医生有做PPT、查说明书、查指南等散点需求,因此确立了“为医生提供更可靠的决策建议”这一核心目标,而非简单拼凑功能。现在,在部分重点医院,使用氢离子的医生占比已超过15%,还有一批每月提问超百次的“极高频用户”。
中国每年有超过100亿次诊疗行为,以前遇到疑难问题,医生常请教导师或自行推演,如今开始尝试将部分问题交给AI。这决定了氢离子对话式AI的主要形态:检索并非目的,关键在于能否基于医学证据给出符合循证医学原则的建议。为此,氢离子将医学证据、循证医学和AI能力视为三大支柱。2026年5月,氢离子公布与BMJ Group英国医学期刊集团的合作,随后又与NEJM、JAMA等顶级医学出版机构合作。殷杰强调,与医学顶刊合作全文内容而非仅摘要,是氢离子与竞品的重要区别,其答案会深入全文细节。这种合作并非水到渠成,双方需要建立共识。殷杰提到,合作前,氢离子与几家顶级期刊分别开了几十场会,反复追问AI如何看待医学、能为医学带来什么价值。上线后,团队定期调研,发现医生提问重心正从“帮我查一下”变成“这个病人该怎么处理”“这类病人最新的诊疗意见是什么”,甚至有医生一次上传四五千字的脱敏病案。段涛也会用氢离子查文献、找指南,甚至问自己的AI分身。但他认为,垂类医疗模型距离真实临床应用仍有差距,现实患者情况复杂,且通用大模型在拆解复杂问题上的能力可能优于垂类模型。
相比其他医生AI工具,京东健康的MedWork更强调任务执行。京东健康智能算法负责人胡浩源打比方,有的工具提供食材,有的负责调味,MedWork希望串联各个环节,最终端出一盘菜。以写论文为例,MedWork串联了确定方向、列提纲、设计实验、统计分析、绘制图表直至形成初稿的全过程。“我们是医生的辅助驾驶,而不是全自动驾驶。”胡浩源强调,做决策的始终是医生。MedWork发布一个多月,已开放访问,主要由合作医院和医生等种子用户使用。10月21日,邵明首次体验MedWork,觉得它与腾讯AI办公智能体WorkBuddy相似,但更面向医学场景。胡浩源不避讳MedWork与通用AI工具的相似,但表示京东健康要做的是将这类工具调用能力适配医疗场景,加强医学证据的检索、引用和校验,减少幻觉。医疗领域更需要准确,通用模型在缺少必要信息时可能自行假设,这是MedWork要避免的。
目前,三家公司均未公开用户规模。截至10月21日,安卓应用市场显示,蚂蚁阿福医生版、氢离子、京东医生的安装量分别为1994万次、489万次、238万次。殷杰认为,医生是AI最应服务的群体之一。中国约500万医生规模不大,但价值极高。阿里健康看重医生的强生产力属性与AI作为生产力革命的天然匹配。蚂蚁集团则将蚂蚁阿福定位为未来十年最重要的产品之一,希望服务好不同场景的医生。段涛用“能用、好用、愿用、离不开”四个尺度衡量AI应用,认为不少产品仍停留在前两个阶段。谈及商业模式,多位受访者提到了美国的OpenEvidence平台,其估值约120亿美元,模式是向医生免费、向药企出售广告位。但段涛认为,中国医疗环境和政策不同,难以照搬,且中国不允许处方药做广告,仅向医生收费空间有限。京东健康内部讨论过MedWork的商业模式,胡浩源表示,如果只做简单的信息搜索,商业化有挑战,但如果能帮医生解决处理庞杂材料、写论文、提高诊疗质量等复杂问题,情况则不同。殷杰透露,阿里健康的调研显示,约3%的医生已付费使用国际模型解决临床问题,部分三甲医院超10%。另一条路径是为药企提供服务,在符合合规要求下传达药品临床数据。霍键则表示,蚂蚁集团暂时不考虑向医生收费,也未披露具体商业化计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