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七月，硅星人曾撰文《Token杀死AI应用》。三个月过去，应用并未消亡，但做应用的人却陷入了迷茫。一方面，Manus、Libtv等头部应用接连获得大笔融资，让应用市场看似繁荣；另一方面，更多创业者在模型厂商与头部产品的夹击下动摇，甚至调转方向。最近接触的一批创业者明显闲了下来，有人去爬山，有人开始频繁录播客、做自媒体，也有人把注意力放到了创业之外。公司尚未倒闭，产品尚有用户和收入，但“活也活不好，死也死不了”。
当产品方向不清晰时，最简单的做法就是模仿WorkBuddy。一位刚从某“明星创始人”团队离职的员工这样形容前司在做的事情。创始人原本有一个宏大的应用梦，想围绕新一代Agent做产品。但产品刚刚进入内测，团队就已经开始大面积“参考”WorkBuddy。创业者在焦虑，而投资人们却早已结束今年的工作，前往南法度假。
今年上半年，大量资金涌向具身智能，中间短暂经过世界模型，最近两个月又有一部分资金开始追逐RSI。每出现一个更大、更接近底层技术的新名词，市场就集体向它靠拢。仍然留在应用层的人，则一次次被困在原地。一位原本做音视频模型，后来转向实时互动世界模型的创业者表示，最近最后悔的事情，是该拿钱的时候装了矜持。“年初本来可以连着融两轮，我们没有拿第二轮，准备等到九、十月再融。现在即使已经开始做实时互动世界模型，投资人还是不buy in，还是融不到钱。”
“如果融不到钱，接下来做什么？”我们问。他没有给一个明确的答案。他认为，实时互动世界模型最终会诞生一个很大的C端市场，但技术和市场可能还需要一年才能成熟。“问题是，这一年我们不知道要做什么。这个市场需要的钱和技术投入太大了，其实看不到应用公司出头的路。”
更麻烦的是，过去三个月，一批巨头产品正在用最朴素的方式证明，AI应用要真正起规模，依然离不开流量、算力、模型和持续投入。模型能力可以平权，资本和分发能力却没有平权。通俗来说，就是AI时代的应用仍然要靠“大力出奇迹”，而“大力”从来不是创业公司最富余的东西，奇迹也不一定能够长久。
于是，我们看到一批应用公司开始放弃“成为新入口”的梦想，退回Agent生态里寻找位置。ChatCut把视频剪辑能力接入Codex，OpenDesign允许Codex、Claude Code等Agent直接调用设计能力，Ego Lite也用AI浏览器插件的形态切入Agent的工作流。它们选择的路径并不完全相同，但动作却十分一致：不再费力说服用户重新下载、学习和使用一款新应用，而是把剪辑、设计和浏览器操作拆成Agent可以直接调用的能力。如果无法成为新的入口，就先成为入口里的一项能力。Agent已经聚集了用户，也掌握了用户提出需求的第一现场；对应用公司来说，退到它身后，至少省去了重新寻找用户、教育用户和争夺入口的成本。
但这也带来了一个比“Token”更麻烦的问题。上一轮的Token困境，追问的是AI应用怎样才能赚钱；这一轮却更像是釜底抽薪：如果用户不再需要亲自打开和操作软件，应用只需要躲在Agent背后等待调用，它还有没有必要以一个独立入口存在？
一、插件救得了增长，救不了应用
今年有不少应用公司为了增长都开始主动接入Codex、Claude的插件市场。2月，硅谷法律垂类的AI应用公司Harvey，加入了Claude插件市场。在此之前，他们主要与B端客户合作。接入Claude后，他们获得了不少的C端增长，目前他们已经有超20万名律师用户。
同样的事情也在国内AI应用创业项目中频繁上演。据硅星人了解，AI浏览器Ego Lite团队最初并不是要做Ego Lite。团队想做的是Ego，一个通用Agent。后来Codex快速拿到市场份额，他们发现自己和OpenAI正面撞上了，于是暂缓发布，“继续打磨”Ego。但投资人似乎等不了了。为此，团队把Ego的浏览器能力，独立出来做了一款“人与AI共用”的浏览器插件，先给投资人交出一波增长数据。
Ego Lite的增长和留存确实非常优秀。它不需要重新教育用户，也不必说服一个人再下载、学习和维护一套完整应用。Agent用户已经聚集在平台里，团队只要顺着入口把人接进来。但数据增长越好，越证明浏览器作为Agent插件形态的必要性，和作为独立应用的不必要性。如果继续追求增长，只能把入口、品牌和用户关系留给平台。现阶段，这似乎是一个左右互搏的问题，退回去做Codex插件，或者说Agent插件，是不是太没想象力？没想象力就没融资，毕竟风险投资，只投风险。
做独立应用还是做Agent生态的插件？我们听到了两种正好相反的判断。一位应用创业者认为，做Agent插件把漏斗变窄了。以前只需要找到应用的用户，现在要先找到Codex用户，再从Codex用户里找到恰好需要这款应用的人。这些用户往往更懂技术、更精明，也更容易迁移。他们知道底层模型和API值多少钱，很难为一层包装长期付费。
另一位创业者却觉得，这不过是一个流量池问题。Codex已经聚集了一批高频用户，插件只需从这个流量池往自己的服务导人。用户登录之后，后台看到的仍然是同一个账号、同一次调用和同一笔付款。对应用来说，点下按钮的究竟是人还是Agent，并不重要。
ChatCut验证的是后一种可能。据硅星人了解，ChatCut插件用户中，已经有相当一部分用户已有自己Agent生态，而且这部分用户的付费表现很好。据AI Agency产品Museon.ai创始人的观察，ChatCut在Codex中的相关内容获得了6.6万次浏览，同时由于产品形态的设计，让用户不用脱离Codex就能完成剪辑，也大大提高了用户自由度。
从9月份开始，ChatCut官方从产品侧到品牌侧都开始侧重于用Agent操作ChatCut。据硅星人了解，他们把产品针对Agent操作进行了很大程度的改造，ChatCut插件不止是一个只能生成视频的薄壳。它能在Codex中完成素材导入、时间线剪切、语音转录、字幕修改、动态图形、视频与图片生成、配音、音乐和最终导出。同时，用户可以在旁边打开真实编辑器，手动调整Agent做出的结果。这样既保留了Agent操作的部分，也保留了人的创意部分。而且Agent的粗剪完成度比人要高，当Agent确实交出一支能看的片子，用户也会愿意在额度用完时续费继续完成。
面对巨大引力的产品，他们选择接近、融入。同样彻底的还有OpenDesign。据硅星人了解，一开始OpenDesign设想面向没装过Codex的小白用户，提供 harness + agent。但问题在于，使用OpenDesign的用户和通用Agent用户有高度重合，不希望独立付费，完不成商业闭环。取舍之下，他们把能力做成了Codex插件的形态，作为Codex设计层面的一个功能存在。
但事实上，OpenDesign团队并不认为插件能救应用公司。“上插件没办法让应用公司摆脱厄运。插件功能会非常容易被模型公司吃掉，你做了个插件，模型下次更新时就把这个插件的能力原生集成了，用户连装都不用装。如果应用场景在模型厂商眼里这些功能只是顺手就能做的事情。Codex可以做直接做对话式设计，Workbuddy也有自己的 design 模式。除非你做的东西垂直到模型厂商懒得往下深耕的领域，插件才有一点生态位，但那个生态位也很窄。”
二、融资还是赚钱，这是个问题
当“应用梦”不再自动拿到融资时，一部分创业者选择自己赚钱。“其实现在无非就是两条路，一条是融钱，一条是做生意，融钱要的是GMV，做生意要的是利润。”这是一位产品在海外，人在国内的创业团队的联创。
另一位设计类应用创业者就在明确知道自己既无法和头部公司比增长后，果断把主要精力放B端业务上。他从2025年6月开始创业，第一个产品是PS插件，就是把过去给企业交付的ComfyUI工作流直接嵌进PS。那时，PS原生AI功能对国内用户并不好用，也无法适配服装、电商等垂直需求。后来，他产品长成了一个无限画布，用户可以在同一张画布上调用不同公司的图像和视频模型，从概念、脚本、图片一路做到视频。
他们深刻感知过做B端业务的“脏”与“累”。比如，他们曾经帮企业定制ComfyUI工作流，需要给服装公司做虚拟模特、换装和印花提取，还要处理云端部署、账号隔离、权限与交接。比部署更累的是教育客户。早期企业并不知道AI能做什么，也不知道它不能做什么，需求常常在一句话里跨过模型能力的边界。有些客户希望买来软件，说一句话就直接得到最终结果。他们向我们形容，这些客户真正期待的是“说一句，AI直接给我打钱”。所以他们要先向客户解释模型的边界，再陪客户定义需求、做Demo、跑通流程、交付1.0版本，最后培训对方的工程师接手。
他当时认为C端业务会更适合自己——做一个更通用的产品，让更多人用。但他很快发现C端产品也并不容易。如果想要获得用户，就需要花钱做增长，而获得用户并不代表有订阅收入。同赛道竞品每个月要铺KOC、KOL，购买更大博主和平台流量。推理成本写在每次生成里，很容易被看见，获客成本却藏在每一个“新增用户”的背后。一个产品即使有不错的毛利，只要持续购买用户，也可能迅速变成亏损生意。
相反，这家公司不买增长，靠口碑和复购，用户规模只有几千人，却可以用低价活下来。现在，他们重新把精力放到B端。虽然C端产品的用户不多，但有稳定的订阅复购。他也不再把C端产品当成主要的盈利工具。在他看来，C端的任务是占住一个生态位、积累用户和工作流，真正养团队的是B端。这门生意不漂亮，却能造血。
C端的账也没有外界想象得那么坏，按他的计算，token成本大约占订阅收入的40%，剩下60%是毛利。他们的价格只有部分竞品的三分之一，免费额度却相差不大，仍然可以留下利润。这也揭开了很多C端AI应用真正昂贵的一面。Token未必是最大的成本，增长才是。AI把生产成本变成按次计费，移动互联网留下来的买量机器却没有消失。创业者若想赚钱，就必须控制获客；若想融资，就要交出陡峭的增长曲线，而最快的办法就是把利润重新投进流量。
一些团队已经被迫做过这种选择。有应用创业者告诉我们，小红书上的AI应用投放门槛很高，小团队很难进入，抖音亦是如此，而B站相对友好。受访者把这笔钱戏称为交给平台的“保护费”。花钱做投放，增长曲线会变好看，用户留存与付费，则是另一回事。
一位曾在美团龙珠和金沙江做投资、后来自己创业的创业者，已经连续验证了三次这件事。他最早做面向欧美市场的AI内容和社交社区。团队以为，只要AI功能足够好玩，用户自然会留下。结果投放一撤，用户就大批流失。之后，他又做了一款面向欧美白人男性的AI成人聊天产品。产品每个月可以赚数万美元，也出现过一波自然增长，但规模始终上不去。想继续扩大，还是要不断买量。他觉得这只能算一门小生意，后来也停掉了。现在，他第三次回到应用，做AI剪辑和无限画布，瞄准艺术家、专业创作者、电影节乃至好莱坞。他想把国内与艺术家和电影节合作的路径再搬到海外，并称类似模式在国内可以做到千万级收入。产品研发了很久，却仍处于定义阶段，也没有拿到第一轮融资。他的计划是先在国内融资，下一轮再去美国。他依然是典型的“应用梦”创业者。他寻找的是人的需求、人的位置，而不是Agent的需求。
但他前两个项目也留下了一个几乎无法绕过的宿命：有收入不等于能扩大规模，有用户不等于有留存，增长极度依赖投放，必须不停地给这台机器烧钱。于是，融资与赚钱因此成了两套目标函数。我们可以看到，今年以来，这些应用公司正沿着两个方向逃离中间地带：要么往上走，告诉投资人自己也在后训练模型、做Neo lab；要么往下走，成为某种企业级服务公司。应用留在官网上展示想象力，真正到账的钱来自替企业做AI升级。投资人需要大市场、新故事和快速增长，但用户只为需要被解决的问题付钱。前者可能要求公司把产品做得更大、更重，砸钱做用户增长，甚至宣布开始训练自己的模型；后者常常把团队带回企业定制、部署、培训与售后。
三、总有些时间，必须由人亲自浪费
工具类产品最终会以什么形态存在还有待探索，更坚定的“应用梦”被创业者们寄托在娱乐类产品上。前面那位想进军好莱坞的连续创业者认为，创作不可能被完全委托。即使AI承担了70%的工作，人仍然会保留最后30%的参与，因为表达自我是创作者进入这套工具的原因。有时候，在无限画布上手动拖一下就能完成的动作，交给Agent反而要经历理解、规划、调用和返工，还会额外消耗token。模型会更便宜，Agent会更聪明，但人未必愿意把“我想做什么”也一并外包。
这似乎有点道理，确实有很多事不能由Agent替代，比如“刷抖音”，在AI时代，这件事升级为了互动娱乐。一家做OC（原创角色）产品的公司，就在这个赛道同时拿到了用户与收入。他们的用户大多是年轻女性，她们用户可以在这个产品里捏男主、设定人设，然后不断刷霸总、女大、白毛等不同角色和剧情。这些年轻女性愿意体验，并且愿意为此买单。据创始人透露，公司目前收入不错，也在准备上市。这类的产品的价值并不体现在帮助用户更高效地完成工作，而是让人愿意把时间花在这里。Agent可以替用户生成角色，却不能替用户喜欢上一个角色；可以替用户推进剧情，却不能替用户体验暧昧、冲突和选择。
海外的Tipsy和Emochi也是同一方向的两个样本。用户自己设定角色后，可以进入不断生成分支的剧情。它们不是让AI替人完成任务，而是在接替小说、短剧和游戏占据的那段时间。
不过，这类产品要做大仍然离不开投放。广告得先把人带进来，内容再负责把人留下。这也是C端应用梦最后的悖论。越是不能被Agent代替的体验，越需要直接争夺人的注意力；而争夺注意力，是移动互联网时代最成熟、也最昂贵的战争。当年抖音做剪映，是为了消除内容供给端的卡点，降低视频剪辑门槛，让更多人剪出视频，再把内容输送给抖音。未来，Agent可能替人跨过剪辑、设计和发布的门槛，工具本身会越来越少被打开。但人不会因此停止观看、表达、恋爱、扮演、消遣和消费故事。如果Agent成为新的操作系统，应用不会突然消失。一部分会变成它的手，等着被调用；一部分会变成眼睛、记忆和其他器官，向现实世界扎得更深；还有一部分仍然把界面留给人，因为它出售的不是结果，而是人的体验。
那么这个问题就变成了：做Agent的器官，还是做人的器官。但真正危险的是卡在中间的公司。它们既没有深到足以成为Agent的器官，也没有好玩到值得人把时间留下；既不愿意退回现金流生意，又没有资源与巨头争夺分发。它们还有用户、还有一点收入，因此不会立刻死掉。然而每一次模型更新、每一次投放账单和每一次融资窗口关闭，都在提醒它们，“做出一个App，就可能成为下一代入口”，是上一个时代的故事，如今已经很难复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