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5日,喜马拉雅资本创始人李录在哥伦比亚商学院举办的一场活动中,与在场学生及同行进行了深度交流。李录长期以巴菲特式的价值投资理念著称,被誉为“中国巴菲特”,并深受查理·芒格青睐,曾向芒格和老巴推荐比亚迪,促成了伯克希尔2008年入股,成为其最成功的投资之一。1997年,他创办喜马拉雅资本,以持仓极致集中和长期持有闻名,曾在美股市场挖掘出美光等牛股,目前重仓持有谷歌、拼多多及伯克希尔等企业。
李录公开露面的机会并不多,而此次交流难得地结合了当前的国际局势,对AI的前沿发展、价值投资方法等进行了深入探讨。李录深入畅谈了他对AI的认知。他认为,AI毫无疑问是一轮巨大的技术浪潮,但这一次引入了一个不同的要素,它处在“工具”和“造物”之间的一条光谱上,且正在沿着这条光谱从工具端向“造物”端移动。这项技术极其有用、极具变革性,同时又极其危险。因此,必须划下一条红线——无论自我学习还是工具化使用,必须始终有人参与其中,将其牢牢钉在“工具”一侧,而非“造物”一侧。同时,他提醒说,AI这项技术将永远存在增量成本,这一点与互联网等此前技术有本质不同。因此,成本—收入—利润的公式至关重要,资本需求和金融纪律将永远在场。叠加发展的节奏、社会容忍的限度,实际上存在多个层面的约束,而人类社会适应这种变化的方式向来是连滚带爬、以危机的方式完成,注定要经历大的繁荣——萧条周期,甚至不止一轮。
对于当下AI科技股所带来的市场极致分化,李录指出,这恰恰给理性的投资者提供了一个比平时更好的机会,但前提是你真的能保持理性,而这非常难。
**一、参与市场的四类人**
李录指出,大体来看,参与市场的投资者只有四类:
第一类是真正的投资者,长期陪伴企业,赚取企业价值创造的收益;
第二类是套利者,套的是市场的错误定价,用格雷厄姆的话说,“从悲观者手里买入,再卖给乐观者”;
第三类主要是投机者,猜别人会在什么价位买、或者卖某只证券,既不关心证券的定价,也不在意企业是否创造价值;
第四类是经纪商和做市商,为前面所有人服务。
绝大多数人都不是纯粹的某一类,多少是几类的混合体,某种意义上,指数化投资正是这个混合体的平均结果。而价值投资者的特别之处在于:既要参与正确的价格发现,又要愿意等待价值随时间兑现。
李录分析了这四类人的社会收益。投机者按定义不会在一个标的上停留到任何价值创造发生,因此从整体看,投机基本上是一个零和游戏,有人赚多少,大致就会有人亏多少,这是市场运行的一种成本。经纪和做市同样是市场运转的一项成本。股票市场存在的本意,是把社会中过剩的储蓄引导到生产性用途上去,为企业融资、支撑现代经济、实现复利式的经济增长。巴菲特把股市形容为“一座附带赌场的教堂”,教堂是创造价值的地方,而赌场则是因人性而必须承受的必要成本。400年前股市被发明时靠的就是激发这种“动物精神”,400年后的今天依然如此。
因此,对于在座的同学,必须尽早想清楚自己要做哪一类人;从社会角度,也要不断校准各类行为的配比,不能让“赌场”那一面膨胀到喧宾夺主。
**二、AI到底是什么:工具还是造物?**
接下来谈AI与市场,这是一个更复杂的问题。AI毫无疑问是一轮巨大的技术浪潮。从工业革命以来,技术变革伴随着破坏和创造,即“创造性破坏”,我们其实已经理解了其中一部分规律。但这一次似乎不太一样,变化速度前所未有,涉及的规模前所未有,资本和金融影响的集中程度同样前所未有。
其不同之处在于,以往一切技术变革本质上都是人类生产力的工具,而这一次引入了一个不同的要素,它处在“工具”和“造物”之间的一条光谱上,且正在沿着这条光谱从工具端向“造物”端移动。大约4年前,AI第一次真正进入公众视野时,我们就已经跨过了某种图灵测试的门槛——从语言上,我们再也分不清对面是机器还是人。从那以后,它开始拥有“推理”能力,越来越具备人的特征;由推理而来的是编程;有了编程能力,它就成了能自主执行的agent(智能体),运作方式与人无异;再往后是协作——众多agent在复杂而持久的任务中彼此协作,可以称之为“长程推理”。在这个过程中,它们越来越像一个人类社会。硅谷现在流行的叙事是生成式AI将走向RSI(递归式自我改进),我们其实已经部分进入这个阶段,即一切改进最终都由它自己完成,无需人类参与。从RSI到AGI,再到ASI,智能水平最终超越所有人类个体,也超越人类的总和。到那一步,等于是我们创造了一个“半神”——一个人造的造物。
如果事情真的这样发展,人类届时算什么?或者谁愿意活在一个被“人造之神”统治的社会里?能够真正接触它的人可能只有极少数,没有人真正理解它,甚至也没有人真正控制得了它。李录认为,结局只有两种:其一,这项技术并不会走向那个方向;其二,如果它真往那个方向走,人类总有一天会联合起来阻止它继续往那个方向走。因此,无论哪种情况,都不可能有一尊“人造神”活在人类社会之中。
那么,AI到底是不是一项有用的技术?答案毫无疑问是肯定的。如果要给一个临时性的定义,李录说,AI是一台机器,用巨大的算力、配以巧妙的算法,把人类产生的几乎全部数据放进去,然后从这些数据中提取“第一阶导数”,在近乎无限的变量之间建立系统性的上下文关联。在此过程中,它获得了包括人类大部分推理与智能在内的能力。眼下的状态是,我们知道它怎么运转、知道怎么让它变得更强,但并不真正理解它为什么有效。基于这个定义,观察当下正在发生的事,它确实能够把经济中某一个非常重要的层级极大地“普及化”和“平权化”。如果把经济分层来看,最底层是能源与交通,其上是制造业,再上是通信与数字媒介,最上面是体量庞大的知识型、技术服务层。今天的生成式AI所处的位置,正是把最上层积累的所有知识与专长做一次伟大的“综合与拉平”,并以此惠及下面的所有层。但它改变不了能源与交通,也改变不了制造业,制造业的本质是分子与原子的重新组合。所以,它的作用边界就在那里,它还没有超越人类。
由此也可以推演,它未必升得到叙事引导你相信的那个高度。但已经建立起来的东西,确实开始撬动“工具”和“造物”之间的天平。所以无论持哪种论证,有一件事都应该非常明确:我们不能允许技术在“没有人参与其中”的情况下继续自我发展。所谓RSI,一旦失去人的参与,会非常、非常危险。因为它会自行衍生目标与子目标,离人类的控制越来越远。因此,作为社会、作为人类整体,我们必须划下一条红线——无论自我学习还是工具化使用,必须始终有人参与其中。
**三、AI技术始终存在增量成本**
李录顺带提到,这项技术将永远存在增量成本。这一点与互联网等此前的一批技术有本质不同,那些技术是一次性投入、可以长期摊销的,AI不是,它的成本会持续发生。所以成本—收入—利润的等式至关重要,资本需求和金融纪律将永远在场。再叠加发展的节奏、社会容忍的限度,会发现实际上有多个不同层面的约束同时存在。而人类社会适应这种变化的方式,从来都是连滚带爬、以危机的方式完成。所以,我们注定要经历大的繁荣——萧条周期,甚至不止一轮。
**四、市场分化反而造就更好的机会**
主持人提到,美股头部科技巨头的市值占GDP比重,传统上在2%—4%之间,而如今仅英伟达一家已经到了大约15%。对此,李录表示,市场总是会做出些奇奇怪怪的事——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今后多半还会如此。你不必被市场牵着走,不必看它什么时候发疯。
他举例说,有一家自称“研究实验室”的公司,已经烧掉了数百亿美元,并承诺继续烧掉数千亿美元,许诺一门变革性的技术。但与此同时,它自己承认有10%的概率“真的把所有人干掉”。他们把这一点写进了招股说明书,然后邀请所有人投入至少1000亿美元,估值20000亿。这确实是“市场能变得多不理性”的一个绝佳注脚,但市场当下确实就是这样。它同时也告诉你,不理性的东西是不可持续的。
回望数百年的历史,长期来看市场总会上演各种出人意料的行情。例如标普500指数,2010年至今这16年年化回报平均达到14%、15%,而在此之前的10年,即2000–2010年,年化回报刚好是0,实际上还略微为负。如果把过去26年合并取平均,整体回报大致落在高个位数区间,这也基本符合市场的长期收益水平。可以这么理解,这段时间美国GDP实际增长大约2%,通胀2%—3%,名义增长约4%—5%;上市公司整体表现略好一些,尤其是经过优胜劣汰筛选出来的这500家头部企业,盈利表现会再高出一截。把这些因素汇总,就得到一个高个位数的长期回报,这也恰好就是市场的长期平均收益率。这应当成为你判断“市场最终会给你什么”的基本锚。
只要AI停留在工具范畴,它就会和其他任何工具一样,有对应的成本、收益,资本市场的财务约束和纪律,最终也会作用于它——通过估值的多轮起落、通过繁荣—萧条周期来实现。从这个角度看,由此会产生市场分化。当资金压倒性地涌向头部,就意味着市场被分成两半——一大批质地优良的公司,被钉在极低的价格上。这种现象在中国以及其他市场都存在。但拉长时间看,市场的底层逻辑终究会决定投资者的长期回报,你最终得到的还是你“应得”的东西。所以,这种分化,恰恰给理性的投资者提供了一个比平时更好的机会。但前提是你真的能保持理性,而这非常难,人很容易被裹挟。
**五、经济秩序一旦确立能够存续很长时间**
主持人提到,过去30年世界发生了改变,精神上的慷慨包容似乎有所缺失。李录对此回应说,过去30年间,世界确实发生了改变,这点是毋庸置疑的。但更大的问题在于,主导全球治理、运转的世界秩序,其真正的演变是十分缓慢的。从旧秩序完成转型、蜕变为新秩序,往往要耗费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间。
当今这套世界秩序,是由两次世界大战形成的。那两场大战把全世界推向濒临崩溃的边缘,之后从中诞生了由美国主导的秩序;历经冷战,再到冷战终结,最终整合为一套单一的秩序。而如今,这套秩序又开始转变,未来会演化成什么样,尚未可知。但在政治秩序之外,过去数百年还有另一套秩序在稳步成型,那就是经济秩序。当越来越多的国家与民众参与到共同贸易、彼此开展商业往来的时候,经济秩序便逐步建立,继而形成一个共同市场。这一共同市场最终大约在30年前成型,几乎所有国家和地区的民众都开始融入同一个更大型的市场经济中。
这套经济秩序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共同市场一旦形成,任何单一国家都很难主动选择退出。因为市场能够带来效率,形成持续迭代的正向飞轮——推动技术进步、效率提升、劳动分工、资源交换等等。因此,任何国家如果长期退出这个市场,都将付出巨大代价。归根结底,经济秩序一旦确立,就很难瓦解,能够存续很长很长的时间。
回顾过去一百年里的各类贸易战和贸易摩擦可以发现,无论设置了怎样的摩擦和壁垒,人们总会找到办法,借道第三国继续开展贸易,并且依旧遵循比较优势这一底层逻辑。以贸易为例,G2直接贸易规模确实有所下滑。但看美国对墨西哥加上越南的总贸易规模,几乎是精确的抵消项。本质上,G2贸易依然如故,只是绕道第三国而已。绝大多数其他市场,情况也大致如此。
在政治秩序层面,美国主导全球长达80年,承担了绝大部分成本,以保障全球经济共同市场有效运转。但如今美国逐渐意识到,自己为此付出的成本与从中获取的收益或许已经有些失衡,于是开始主动卸掉部分责任,只不过到目前为止,这一过程并不算顺利。当然,政治秩序当中最重大的变化,是过去三四十年中国的崛起。中国已经成长为一个体量庞大的经济主体,拥有完整的制造业体系和技术自主性,同时还拥有开放且统一的超大市场。这正是我们当下正在见证的,对政治和经济双重秩序的巨大变革。
但与此同时,正如李录刚才所说,我们同处同一个大市场,彼此之间的相互依存度在这段时期不降反升。举个例子,比如AI,所有人都离不开半导体芯片。如果你去看所有生产半导体芯片的国家和地区,都具备同一个特征——几乎所有生产半导体芯片的地方,当地人都使用筷子。想一想,无一例外。而且,这些国家里执掌各大半导体企业的高管同样都是,从黄仁勋到陈立武、苏姿丰。这种格局并非偶然形成。这也是为什么G2元首会有紧迫感,在8个月之内举行四次会晤。其中两场都是关于这点,每一次会晤最重要的成果就是敲定下一次会面。这一切的核心诉求就是“战略稳定”。换句话说,稳定本身就具备战略层面的重大意义。这也凸显了我们共处同一个全球大市场的份量,以及主动退出市场所要付出的代价,相互依存对维系和平的作用。当然与此同时,各方都在毫无顾忌地开展竞争,而且都相信时间站在自己这一边。但这一切都指向,和平稳定对所有各方而言都是头等大事,具备极高的战略价值。而大国确实有责任、也有意愿来维持这个局面。所以整体来看,这个世界仍会沿着这个方向继续前行。
**六、股票市场是“一座附带赌场的教堂”**
那么,这对投资者意味着什么?李录回归价值投资的六大基本原则,尤其是最后一条:作为全球投资者,你的财富体现为你在全球购买力中所占的比例。实现它的一条路径——当然也是我们一直践行的方式——就是在充满活力的国家和市场里,以有优势的价格买入伟大的企业,长期持有。依靠这种方式创造价值,守住你在全球购买力中的份额,并随着时间推移实现份额增长。
这就是我们一直践行的思路。回到巴菲特那个著名的类比,股票市场是“一座附带赌场的教堂”。伯克希尔过去60年所成就的,就是把那座教堂建成了宏伟的大教堂——它不仅具有象征意义与相应的功能,人们还能从中获得精神的慰藉,因为它提供了市场本应具备的核心功能。
回到你的问题,过去30年,我们努力实践,就是想证明这套价值投资的理念是可以传播开来的。我们可以在其他国家也建起这样的“教堂”。而技术,包括AI,始终只是工具,而非替代者。如果它表现出任何要取代人类的倾向,我们所有人都将联合起来,反对这种“人造之神”的诞生。所以,完全不必去认购那份把“半神IPO”写进招股书的股票。这也是我们向对良善社会履行集体责任的一种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