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会议厅座无虚席。前排留给领导,后排是背着电脑、抱着硬件赶来的年轻人。主持人报幕,领导起身讲话,台下年轻人却哈欠连天。他们的心思早已不在会场,而在旁边的比赛场地:桌椅已备好,电源已接通,赞助商的展台也已布置妥当。这是一场黑客松,一群人在几十小时内将想法变成可运行的Demo。这种活动落地时,常被冠上本地名字,如南京的“南客松”、贵阳的“贵客松”。玩法大同小异,几乎每个周末都在中国上演。2025年,黑客松在开发者与AI创投圈尚属小众,但到了2026年,随着AI编程能力的发展,编程门槛降低,黑客松门槛也随之下降。根据社区“AI赛事通”数据,2026年上半年,全国举办近500场,平均每天2至3场。陈容贤曾见过让他玩味的一幕:有选手连GitHub都不知道。热闹背后,是一套攒局逻辑:政府要人才和产业,企业要人和曝光,学生要背书和机会,承办方要现金流……黑客松年轻、热闹,本身不赚钱,却成了流量入口和资源置换的场合。
两万到一百二十万,黑客松呈现出“抠门”与“挥霍”的巨大反差。杨培俊见过最朴素的活动,成本不到两万元;陈容贤第一次办“南客松”时,五万元政府赞助就是全部可用资金;一年后,第二届成本飙升至六七十万元;Mandy参与的“贵客松”最终花了一百二十万元。拆解成本,主要包括场地搭建、奖金奖品、选手住宿差旅、餐饮茶歇、物料设计、人力及应急支出。硬成本无法压缩,如奖金、物料和人力,必须“实实在在”地发和买。场地可谈置换,人力可用志愿者,茶歇可换资源,奖金也可换产品。应急支出如网络故障需临时拉线,也是一笔开销。今年杨培俊承办抖音在宁波的黑客松,两天一夜花费十万元左右,认为最硬性的成本只有奖金、物料和人力,其他都可以想办法。一百人规模的活动,场地在宁波只有两三个合适,团队跑遍园区和政府部门谈下来。许多低成本黑客松组织方大量使用志愿者,人力不花钱;茶歇水饮找品牌置换;奖金发不起现金,就找品牌要产品。办第一届“南客松”时,陈容贤用几千块奖金和“权益”扩充奖品池,比如当时的“国内顶级黑客松”AdventureX直通卡。活动现场还会有很多临时的应急支出,算第四个硬性成本。杨培俊遇到网络太慢,半夜拉电线忙活到凌晨三点,花了两千元,自己睡下了。算力token通常来自模型厂商赞助,MaaS公司也是主力军。他们还有一些“抠门”小妙招:找设计师设计物料,总包两万,但出主视觉三千,然后其他自行解决。
既然几万块也能办,一百多万花在哪里?钱主要花在规格和体验上。规模越大,物料成本越高;奖金多少决定选手质量;住宿差旅则是体验的关键。第二届“南客松”五一假期包下百余名选手的酒店,单这一项就花掉十多万元。活动在南京国际博览中心,场地加上大屏,又是五万元。奖金奖品总价值超过二三十万元。另一个例子是Mandy参与的“贵客松”。主办方是贵州一家国企,提供了钱和资源,本想小规模试水,后来赛事越滚越大。找建材团队设计场馆,在“数博会”划出近两千平活动场地;参赛选手定在三百人;包揽三百名选手的住宿餐饮;拿出十五万元现金作为奖金。从两万到一百二十万,跨度背后是同一个问题:这场活动的钱,到底谁出、为谁出。省到极致的,是用资源置换替代现金;花到一百二十万的,是用现金堆规格。而规格越高,越需要政府或大企业买单。
活动需要的钱和资源,主要从两个方向流来:政府的补贴,企业的赞助。企业图什么?企业图的不只是人和曝光。英特尔赞助天猫AI黑客松,理由是能把AI算力结合实际消费场景;欧莱雅美妆科技黑客松,获胜战队可直接入选管培生。企业图的是招聘池和开发者“用起来”的场。陈容贤为了制造向影石创新创始人刘靖康介绍黑客松的机会,在洗手间门口堵住他,硬塞资料。重点突破的是人力资源部门和产品营销部门。HR招人,Marketing推产品。Mandy通过参加其他黑客松蹲点厂商,影石就是她蹲来的。赞助分为等级,如“贵客松”战略合作伙伴八万、核心合作伙伴五万。比起钱,更常见的是产品和资源置换。Mandy一个月拓展了九十多家公司,愿意出现金的不到十家。公司甚至选择自己办黑客松,如抖音、字节、腾讯等。
政府图什么?政府的钱往往更直接,但申请更复杂。陈容贤第一次办活动时,通过师兄介绍给政府部门,拿到了五万元。罗宇为了办黑客松,跑遍了团委、科技局、人社局、街道办和银行,从不同部门拼凑预算。理由各异:团委看青年生态,科技局看创新,人社局看人才,街道办看本地活动。政府争抢“南客松”品牌,看重其能带动创新创业。但政府运作的规范性与黑客松的活力有时存在错位。政府逻辑讲究程序,黑客松推崇活力,罗宇特意和领导商议减少正式环节,最后请领导在游园路演日参观。
黑客松怎么成了一门不赚钱的生意?两边的钱都难拿,那么办黑客松到底赚不赚钱?Henry认为,参加黑客松远比办黑客松赚钱。国外黑客松奖金丰厚,Henry曾一年拿五万美元。国内奖金少,Henry在AdventureX也就拿了一万人民币。参赛者赚不到钱,图的是简历背书。主办方赚的不是劳务费,是“Founder”身份带来的信任溢价。陈容贤创业做FDE公司,出去谈生意,只要说自己是南客松的founder,对方立刻就知道了。Mandy收获了“贵客松BD负责人,团队小伙伴一个月对接90+企业”的背书。黑客松盈利很难,一定是基于黑客松,加一个东西,黑客松做杠杆去撬动它。Henry在国外看到,黑客松是开发者工具创业公司低成本获客的方式,也是VC直接投项目的生态。但国内生态不同,资本和开发者环境不同,这两种模式难跑通。国内能称得上“赚钱”的黑客松,只有AdventureX,靠卖选手数据盈利但争议大。国内黑客松转向ToB或ToG生意,如罗宇帮纺织厂办黑客松,企业愿意出二十万,因为这是一家传统纺织厂向高新科技企业转型的信号。黑客松下沉到二三线城市,如“去探索”的“百城千县”计划。
这样看来,今天国内黑客松的热闹,是因为AI的浪潮,也和产业动员有关。这是一门还没有完全成熟的生意。它像一个临时搭建的市场:有些部门投入场地和资金,带走政绩和人才产业需求;企业把产品和资源带进来,带走产品曝光和用户增长;年轻人把时间和想法带进来,带走机会和能力背书。大家各取所需,没有谁能完全控制这场交易最终会产生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