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热衷于浏览体育资讯的网民，我经常光顾网易、头条和腾讯的体育板块。虽然我偶尔也想看直播，但受限于时间，我更倾向于通过新闻来了解赛场动态，并阅读相关的评论。然而，随着我刷得越来越多，一种违和感愈发强烈。
最近几天，我连续读到好几篇分析英超的文章，内容令人匪夷所思。有的信誓旦旦地宣称曼城主帅是瓜迪奥拉，且“瓜迪奥拉的球队今年能否夺回阔别两年的英超冠军，还要看阿森纳和利物浦的脸色”。然而事实却是，瓜迪奥拉今年并未执教任何球队，根本不可能从任何人手中夺回英超冠军。另有一类文章则声称梅西因父亲在医院外遭遇抢劫而心灰意冷，从而退出国家队，这更是荒诞不经，毕竟去世的人不可能被抢劫。还有关于皇马的比赛报道，竟然声称他们客场0比1负于贝蒂斯、最后时刻3比2险胜埃尔切，但随后又说皇马至今一场未输，积分却少了1分。显然，这些所谓的比分是1比1和2比2的平局。这些文章言之凿凿，却全是虚假信息。
毫无疑问，上述充斥各大信息流的文字垃圾全是AI制造的，其行文风格充满了浓郁的AI味，甚至能清晰地看到AI幻觉是如何起作用的。由于瓜迪奥拉执教曼城长达十年，相关信息深度渗透进了主流大模型的语料库，导致AI在缺乏搜索功能时，顽固地认为曼城主帅过去、现在和未来一直都是瓜迪奥拉。至于梅西父亲的传闻，AI可能结合了多年前父亲被抢劫的新闻和后来去世的消息，产生了“因被抢劫而退出国家队”的离奇幻觉。至于皇马的比赛，AI可能是根据90分钟结束时的情况，脑补出了比赛结束的比分。
我想强调的是，使用优质的前沿大模型（如Claude Opus），并开启搜索功能、输入良好的提示词并对结果进行人工检查，是绝对不会出现上述幻觉的。然而，这些文字垃圾之所以泛滥，纯粹是自媒体（以及个别“专业媒体”）既想省钱、又不懂行、还不想花时间所导致的恶果。因为想省钱，所以不愿为Token付费或只愿支付最低费用；因为不懂行，所以提示词估计是随意编写的，加剧了幻觉；因为不想花时间，所以直接将生成结果发出来，为人类的知识库带来了永久性的污染。
事实上，我猜测很多此类文字垃圾都是通过OpenClaw或WorkBuddy等AI办公工具，全自动、批量制造出来的。作者可能编写了一个所谓的Skill，从中英文权威媒体抓取“第一手信息”，通过某种方式组织语言（其中产生大量幻觉），再根据当天的媒体热搜起个标题并加上标签，然后群发到各个平台。因为这样做的媒体实在太多，根本拉黑不完，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现在我已经习惯通过标题判断是否打开，懒得再去跟它们斗智斗勇了。
历史类资讯则是另一个重灾区。过去一个月，我至少五次刷到“巴西一黑奴沦为育种机器”的文章，核心内容几乎一样：一位生活在19世纪后期、身高2米多、身强力壮的巴西黑奴，被奴隶主拿来配种，跟不同的女奴生下了几百个孩子，至今巴西某几个村庄大部分人都是他的后裔。这个人真的存在吗？不得而知。重要的是这个故事被多个自媒体反复创作，版本略有不同，估计很快会产生更离奇的版本。我猜测此类文章的创作路径是：最早可能确有通晓外语的作者，从巴西出版物上看到了这个故事，用中文讲述了一遍。因为题材受欢迎，其他自媒体遂反复“洗稿”。这种洗稿行为早在AI诞生之前就已存在，但AI将其发展成了一种全自动工业——把原始文章扔进去，再加上一两句指引，就能创造出一篇全新的文章。作者甚至可能刻意引导AI产生幻觉，以增加“原创性”，避免被平台判定为抄袭。
至于那些“AI味儿浓厚”的历史人物传记、轶事，就不用我点名了。如今各大门户网站的历史频道，可能有三分之一的文章是AI根据历史人物简历“充实”出来的文字垃圾。在这个过程中，AI的主要任务是根据幻觉增加生动有趣的场景和对话，幻觉成了核心竞争力。坦白说，由人类自己去编，很难编出这么多细节，因为人类扯谎总归有那么一点点羞愧心理，而AI的问题是不知道自己在扯谎。
附带说一句，券商和咨询公司的研究报告，也是AI创作的重灾区，很多文字都充满了AI味。因为这些报告虽然由首席分析师挂名，但众所周知，首席分析师是不写报告的，报告都是实习生写的。当实习生内心鄙夷自己的首席、觉得被压榨时，是绝不会抗拒用AI写报告的诱惑的。首席分析师也知道这一点，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给实习生的钱实在太少，而研究报告从来不是券商的核心竞争力所在。核心竞争力这玩意或许从来没存在过，如果存在，那也只有两个字——牌照。
其实，只要内容本身有干货，我并不在乎文章本身是人写的还是AI写的。我经常在小红书或小绿书上搜旅游攻略，其中不少我一看就知道是AI深度润色的，但是没关系，读者需要的只是信息量，又不是文笔。有些旅游博主确实去过很多地方、见多识广，主要出于分享而非利己的动机，告诉我们出去旅游要注意的事项；他们不擅长文字组织，或者希望AI将其组织为“读者喜欢的形式”，这一点我们是完全理解的。问题在于，绝大部分AI生成的文字信息既无文笔也无信息量，AI在其中扮演的是“输入垃圾、输出垃圾”的角色。
我在体育资讯中轻易辨认出了大量文字垃圾，是因为体育资讯非常容易被证伪——曼城主帅是不是瓜迪奥拉、皇马昨天有没有赢球，非常容易搜到并确认，一两个自媒体借着AI说胡话，妨碍不了大局。可是其他领域呢？比如上文提到的那个据说生了几百个孩子的巴西黑奴，我至今都不知道他是否存在，因为自媒体作者没有提供他的外文姓名，我尝试了一下，在外网搜不到任何信息。如果是更重要的信息，譬如科技、财经或其他专业领域的事实或观点呢？要想骗过所有人是困难的，但要想影响少部分人，或者对大家的心智造成潜移默化的影响，是比较容易的。骗子和说胡话的人一直就存在，但以前效率比较低；现在AI把胡言乱语的门槛降低到了零，只要你肯烧Token，就能每天24小时地向互联网散布文字垃圾；何况这个活儿还烧不了多少Token。
以前我曾有个观点：AI再怎么“胡说八道”，也不如人类的胡说八道更可恶。当时我的意思是，AI幻觉是一种客观存在的技术缺陷，人类说谎则是一种主观驱动的逐利行为，前者的严重性根本不能与后者同日而语。现在我发觉，最可怕的是“人类+AI”的双剑合璧：人类负责提供造假的动机，AI负责提供造假的技术手段，形成所谓的商业闭环。AI容易出幻觉、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在这个闭环当中根本不是缺点，反而是核心竞争力。
有人会说，何止文字垃圾，AI制造的视频垃圾或许更多。但我想说句公道话：AI制造的“视频垃圾”，迄今为止大部分仍在娱乐领域，就是拿来玩的，大家不会太当一回事。严格地说，虽然视频时代到来这么多年了，对于受过一定教育的受众，文字还是比视频的“权威性”更高一些。观点向、科普向的视频，往往是以文字稿为基础，视频化之后二次传播的。也就是说，必须先有一个“文字垃圾”，才有衍生的“视频垃圾”。AI视频比文字更烧钱，这也是客观事实。虽然Seedance的价钱已经大幅降低，现在要生成在短视频平台看得过去的视频，每分钟至少也得几百元（以平均10次抽卡计算）。这个钱够生产并分发几十万字的文字垃圾了，性价比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平台对视频垃圾的管控也明显更严，因为AI视频容易以假乱真。视频博主都知道，对于疑似AI的视频片段，平台是一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随手就给你挂个“疑似AI生成”，在观众心中敲响警钟（实际效果存疑）。至于文字，好像压根没人管，我从来没见过一篇文字垃圾被平台挂上“疑似AI撰写”的标签。
再过两三年，或许用不了那么久，AI制造的文字垃圾会在互联网文字内容中占据绝对多数，你随手刷到的信息，几乎可以肯定是AI制造的、真假难辨的、质量严重堪忧的。还可以加上一句：80%是来自某个办公Agent，制造过程只需人类最低程度的干预。数千个、数万个“硅基创作者”，就这样以绝对的数量优势，彻底改造着碳基生命的大脑和心灵。假如你觉得这一幕不可接受、需要寻找解决方案，那你已经属于人类社会的一小撮有识之士了。大部分人可能根本不觉得这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乃至乐在其中，希望这无知而快乐的日子永远持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