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制造业一直是一级市场的“压舱石”，技术壁垒高、营收流水实，GP们投得安心，LP们也认可这个赛道。然而，近日一位深耕先进制造多年的投资人向我透露，团队上半年走访了二十多座城市，尽调了十余家专精特新企业。这些企业产线在跑、订单在涨，毛利率甚至高达40%，但投委会却一个都没通过。乍一听令人诧异，制造业又不是烧钱换流量的互联网模式，盈利能力和资产质量摆在那儿，为何入不了法眼？
顺着这位投资人的话继续打听，发现症结不在项目本身，而在于新一轮出资的LP们。他们要求基金的配置重心全部转向AI，这意味着新增额度里，划给制造业的份额被压缩到不足三成。也就是说，不是制造业不好，而是在LP的“新清单”里，它已经被排到了“末端”。
“制造业估值涨得太慢了”，这位投资人的话并非孤例。先看几组数据：2024年上半年，国内共发生5980起融资事件，交易金额达4511.12亿元，同比增长162.66%。其中，具身智能以228起融资事件位居首位，较去年同期增长107%；AI Agent融资83起，同比增长131%。与此同时，赛道内，智平方、自变量等多家具身智能企业，在半年内完成了估值从100亿到200亿元的跨越。大模型赛道则进入千亿估值时代，DeepSeek新一轮融资投前估值约5000亿元，月之暗面Pre-IPO轮目标估值达500亿美元。
资金的高度集中，令原来一些低估值时没投的项目，如今已经高攀不起。数据显示，当前一级市场呈现出一种恐怖的“二八”效应：首先，AI赛道的头部项目拿走了行业内80%的钱；其次，AI和机器人这个单一赛道，又吸走了整个一级市场80%到90%的资金。这使得其他赛道上的优质项目，基本被“断流”了。
断流的背后，是资本对回报效率的极致追求。这位投资人向我坦言：市场永远在寻找“最短时间内的最大倍数”。“一个制造业项目，估值翻两三倍，可能需要等3-5年时间；而一个AI项目，一年就能涨10倍、20倍。”他说，当快钱选项存在的时候，慢的东西也就被自动抛弃了。
交流中，他也随手向我举了两个例子：一个做无人机智能降落伞的项目，订单一年涨了十倍——从300万飙升到4000万，估值只有1.2个亿，没人投；另一个是吉利系团队出来做的增程式无人机，在极寒环境下做运输，技术扎实、团队过硬，照样融不到钱。“要放在三年前，这种项目的TS早就塞满了。”
“可以说，现在市场对制造业的看法，几乎与互联网时代一模一样——太慢了。”上述投资人总结道。但若是在几年前，又是另一番光景。2018年至2024年左右，是制造业投资的“黄金六年”，大量资金从互联网赛道溢出，涌入新能源和高端制造。只不过，最近两三年，风向又变了。“现在一个制造项目，哪怕有一个亿的利润，上了北交所也就十个亿、十几个亿的估值，资本的积极性自然不够了。”
在资金抱团AI的当下，非共识投资似乎也正在“消失”。当被问到“现在是否还有‘非共识’投资”时？这位投资人苦笑称：“现在哪还有非共识？全是共识。”据他观察，目前的投资也已经高度同质化——无论是早期还是中后期，独立领投的案例越来越少，一出手就是三五家、五六家机构扎堆。“连天使轮都在抱团，这本身说明市场已经没有真正的‘发现’能力了。”
再者，很多企业也存在“战略错位”——一些创始人开始琢磨怎么把BP做得漂亮、怎么贴合当前的热门叙事、怎么让机构觉得“这个故事能上市”。“从服务市场变成迎合VC、PE，整个行业呈现出非常不健康的发展态势”。就连过去最“偏爱”制造业的地方政府，偏好也在发生微妙的变化。与我交流的这位投资人注意到，政府引导基金正在越来越多地流向AI和机器人项目。“以前政府要的是厂房、产线、就业，现在他们要的是‘机器人落地工厂’这个故事。但问题在于，政府引导基金最终落地的，往往还是头部大企业，中小制造项目依然够不着。”
不过，这位投资人也判断，这种极端的资金错配不会永远持续。“潮水退去之后，水总会漫回实体经济；制造业永远是经济的底盘，这个不会变。”但他同时也承认，在那个拐点到来之前，大量制造项目还有漫长的周期需要等待。
值得注意的是，目前，交易所对AI企业的上市门槛已有“收紧”趋势，审核从“技术叙事”转向“产业验证”。尤其是，上交所的《指引》设置了几个硬性门槛，比如至少一个产品上线并规模化应用，技术优势要可核查，商业化路径要讲清楚等等。同时，近日国家发展改革委政策研究室副主任也表示，机器人产业涉及人工智能、先进制造、新材料等诸多前沿技术，必须坚持因地制宜、健康有序发展，防止盲目跟风、一哄而上，推动相关产业发展能够行稳致远。这使得，资本在向头部企业倾斜的同时，在牌桌外排队等待的人也越来越多。
但据我了解，目前，今年具身智能的融资已基本“结束”了。“到年底前，一些大的融资可能没有了，因为该排队、递表的企业，都已经基本关闭融资通道了。而之前该出手的投资机构，也都出手了；没有投的大概率也投不起了。”一位AI领域的投资人士坦言。
面对这一切，上述与我交流的投资人表示，当所有人都涌向同一赛道、追逐同一批项目时，所谓的“投资”，其实更像是一种“抢筹”——谁能上车，谁就能分一杯羹，至于项目本身是否有估值泡沫或者值这个价，反而可能没人深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