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字眉、眼角下垂、双眼皮、尖下巴……如果你经常观看AI短剧,恐怕已经注意到男女主角似乎共享同一张脸。无论发型、妆容或服饰如何变化,他们的五官似乎都源自同一个模具,仿佛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要知道,根据中国网络视听协会2026年第一季度发布的《微短剧创作指引》,该季度全行业上线微短剧约12.8万部,其中AI短剧占比超过95%。这不禁让人疑惑:既然技术门槛已降,AI理应激发更多想象力,为何这十几万部短剧的主角却翻来覆去只有这几张脸?
AI短剧主角拥有相似面孔,实则是现有技术条件下的必然产物。目前最先进的视频模型,如可灵3.0、Seedance 2.0,虽然具备“世界模型”特征,但其生成内容本质上仍基于海量训练数据的统计学归纳,而非真正理解物理规律、因果关系或物体运动。虽然这些技术初步解决了“抽卡”问题,保证了人物一致性,但它们本质上仍是在玩概率游戏。模型倾向于在数据中选择出现频率最高的五官特征,从而生成一张“平均脸”。
尽管模板化严重、辨识度低是“平均脸”的明显缺陷,但其高稳定性却是视频创作者难以割舍的优势。一旦人物变形或表情穿帮,整段素材便可能报废,造成成本浪费。此外,“平均脸”实际上是大众审美的最大公约数。例如,八字眉和下垂的眼角会削弱攻击性,给人以亲切、温顺、无害的印象;而双眼皮和尖下巴则契合当下中文互联网的审美偏好。
然而,高频的出现让网友产生了“面具效应”,进而引发生理性厌恶。这种心理本质上与对“网红脸”的反感并无二致。现实世界的美千姿百态,根据相貌区分个体是人类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当“平均脸”高频出现时,大脑潜意识会发出警报。
AI短剧行业似乎有意无意地在鼓励从业者使用“平均脸”。其实创作者本不想用,早期流行“盗脸”,即模仿迪丽热巴、易烊千玺等明星或网红博主的脸。今年春季,这种普遍的“盗脸”行为引发舆论风波,迫使从业者转向购买面部授权。然而,群演和素人的颜值往往难以达到俊男靓女的标准,而有辨识度的明星或网红又不愿低价出售面部信息。在无奈之下,AI短剧只能“吃回头草”,重新使用“平均脸”。
有趣的是,抖音、快手等平台上的“爱发电”AI创作者往往能创作出各具特色的人物。为何AI短剧从业者不愿沉下心来打磨有辨识度的主角?答案很简单:工资不值得打工人花心思。Seedance 2.0和可灵3.0解决了AI视频生成的“抽卡”问题,使产能爆发式增长,但AI无法提供创意。在创意稀缺与产能过剩的矛盾下,AI短剧公司普遍选择“以量取胜”。
今年一季度AI短剧上线超过12万部,相当于每天有1400部新剧与观众见面。由于单部成本仅几百至数千元,几天即可成片,导致创作者无暇设计精细的提示词或准备预处理素材,直接使用模型预制的“免费脸”更具性价比。甚至,AI厂商也在推波助澜。今年5月,字节跳动火山引擎推出“火山剧创1.0”平台,深度适配相关模型,强调“导演级控片”能力和高效制作,将制作周期缩短80%以上。在上游模型厂商和下游从业者都在追求效率的背景下,“平均脸”作为最优解自然备受青睐。
那么,观众的吐槽能改变这一现状,让AI短剧去掉“伪人感”吗?至少现阶段不太可能。AI短剧行业已形成畸形的共识:只要产能足够多,总有几部能收割流量,投入资源打磨角色质感属于多此一举。
加之AI短剧多为免费,其核心受众是下沉市场用户,消费习惯是“重量不重质”,有东西打发时间即可。当主要用户群体对内容要求不高,追求“量大管饱”时,他们并不在意角色是否长着同一张脸,也不在意眼神空洞或表情僵硬,只要能提供短平快的“爽感”便足够了。
市场经济的基本原理决定了:想从谁身上赚钱就要满足谁的需求。免费AI短剧并不从观众身上直接盈利,因此无需迎合观众对高质量内容的需求。恰恰AI短剧的许多受众对内容质量要求不高,“平均脸”便成为了从业者和观众之间的一种“双向奔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