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David Senra的播客《Founders》最新一期万字长谈中,山姆·奥特曼罕见地说起了“人话”,并承认了两个错误。
第一,严重错判了AI全面落地的时间线。
第二,对脱离初衷、走向CloseAI的后悔。
这两点,似乎都很反直觉。
但是,这或许才是他作为一个真实人类,而应该表现出的真实焦虑。
01
任何人,对最先进的工具,几乎都会有一种天然的不信任。
注意,是任何人。
在采访中中,奥特曼讲了关于自己的例子:
“当我们发布GPT-4的时候,我真心以为软件行业的颠覆近在咫尺,无数的商业形态会在短期内被重构。但事实证明我错了。
“我自己明明拥有像Codex这样神奇的工具,按理说我本可以彻底改变工作方式,但我现在依然像过去20年一样,在各个App之间傻傻地复制粘贴,无脑地滚动着长篇邮件。”
就连他本人都这样,其他人可想而知。
从行为经济学的角度来看,这叫路径依赖和认知摩擦。
对几乎所有人而言,改变几十年形成的工作肌肉记忆,先不论其隐性成本有多高,更关键的是根本办不到。
比如,就算AI能帮你自动写工作总结、写周报,但大多数人还是觉得自己写更踏实。
这种“踏实感”的惯性有多巨大?
据麦肯锡发布的全球AI深度调查报告:尽管全球有超过72%的受访企业在业务流程中引入了AI工具,但真正将AI深度嵌入核心业务流程、并产生显著利润贡献的企业占比,依然不足15%。
GitHub官方数据:GitHub Copilot的付费订阅用户数早已突破200万,但开发者对其自动生成的代码建议的平均接受率长期停留在27% -30%左右。
即便是对新技术最敏感的群体,依然有70%的AI成果被人类自己的习惯和审慎否定掉了。
所以,尽管AI工具越来越强大,但有一个反常识的现实:生成式AI在经历了2023-2024年的“期望膨胀顶峰”后,2025-2026年滑入了“幻灭低谷期”。
大部分企业发现,AI工具本身只占解决方案的20%,剩下的80%脏活累活,似乎只能给人来干。
程序员依然在改Bug,财务依然在敲Excel,甚至连前台小妹,每天也依然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收发快递。
……
从商业变现的角度看,这种惯性无疑是巨大的阻力。
据Gartner在今年初发布的报告:50%以上的生成式AI项目在完成概念验证后被直接放弃,根本无法进入生产环境;95%的生成式AI试点项目,最终带来的可衡量财务回报为零。
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我们之前曾聊过的:AI不仅没有解放劳动力,反而让普通人活得更累了。
因为“经验”告诉我们:要靠自己,不能完全信任“别人”。
我们或许是拥有这种惯性经验的最后一代人,新一代人想必不会有这种问题。
从安全的角度看,这很有必要。
大家不妨回想一下前两年的恐怖预测,当时各大投行都在发报告,警告AI会在18个月内摧毁现有的劳动力结构。
但由于惯性的存在,这一预期被延长了3-5年。
不仅普通人有了更多时间去学习如何驾驭AI,而不是来不及反应就被优化了,极大降低了技术剥夺感带来的社会动荡风险。
更关键的是,这也给了各大经济体调整劳动力市场、重构教育体系以及制定监管法案的宝贵窗口期,客观上延缓了AI的野蛮生长。
不论在宏观还是微观,所有人至少有时间去适应。
但最终结果,并不会因此而改变。
由此,也引发了一个更深刻的问题:理念分歧。
02
在采访中,奥特曼点名道姓痛批Anthropic“令人不适的末日营销”。
其手法大家都很熟悉。
先散播恐惧。在各种媒体上疯狂表示担忧,AI有25%的概率会毁灭世界、可能制造超级病毒、明年半数岗位就要消失……
然后塑造救世主人设捞钱。但是别慌!只要你们把钱投给我,让我来开发宪法AI、安全AI,就能安全解决以上问题。
一边喊着世界末日,一边伸手要美元;一边说AI是恶魔,一边夜以继日地训练更庞大的模型。
这种精神分裂式营销手法,奥特曼将之总结为“仁慈的独裁者”,不仅双标,更是反人类的。
但这种手法哪来的?
不就是学的OpenAI?
早在2015年,在帕洛阿尔托的一场晚宴上,马斯克与初出茅庐奥特曼讨论了一个深刻的问题:
由大公司控制的少量AI系统更安全,还是大量独立系统更安全?
两人一致认为,后者更好。
为什么?简单来说就是提高容错率。
当时的背景是,谷歌收购了DeepMind,很多人都恐惧这种能改变人类命运的技术被一家商业巨头垄断。
只要有大量彼此竞争的AI相互制衡,就算少部分AI“变质”脱离掌控,其他大量的独立系统也能联合剿灭它。
这也是普遍认为的AI最安全发展路径:防止人类滥用AI的最佳防火墙,就是让尽可能多的独立AI彼此竞争。
聊得投机,两人决定创办一家非营利性AI研究工作室,命名为OpenAI。
顾名思义,就是开放、开源AI,不受任何企业和个人控制。
2016-2020年,马斯克共给OpenAI捐赠了4400万美元,“若不是我出钱,OpenAI永远都不会起步”。
但后来的OpenAI,明显违背了成立的初衷。
为了支付算力账单,设立了“有限利润”子公司;
GPT-3之后,模型架构彻底走向闭源,成为ClosedAI;
2024-2026 年,与马斯克展开了漫长而丑陋的诉讼拉锯战,甚至一度传出要彻底转制为“B-Corp(共益企业)”乃至纯商业公司。
从Open到Close的转变倒还在其次,更关键的是,当初给AI建立“防火墙”的设想,也彻底成为了泡影。
据SEC的数据,相比于GPT-3时代的数百万美元,如今前沿大模型的单词训练成本,已飙升至数亿甚至数十亿美元。
这不仅意味着普通的初创公司彻底退出了基座大模型竞争,更说明了一件事:AI权力极度集中。
奥特曼至今仍然认为,这就是AI最大的风险。
“People are the whole point(人才是这一切的本质)。”
如果AI的发展最终剥夺了绝大多数人的自主权,将定义权拱手让给少数科技巨头,那这项技术从根本上就走偏了。
这种“数字寡头”才是最大的潜在危机。
一旦失控,几乎无法制止。
奥特曼坦言,后悔没有坚守住初衷。
等于是变相承认了自己和OpenAI,已经成了那头他们曾经誓言要打倒的恶龙。
03
在采访的结尾,主持人抛出了一个有点哲学意味的问题:
如果未来有一天,AI 甚至能比我们做得更好地录制播客、撰写分析报告、做商业决策,那人类还有什么不可替代的价值?
奥特曼这次的回答,罕见地充满现实主义色彩。
“人类永远渴望与另一个‘真实的人类’产生连接。”
“我不喜欢电子书,我依然喜欢拿在手里有质感的纸质书;我不喜欢天天隔着屏幕开Zoom 会议,我依然喜欢和朋友面对面坐着喝咖啡。人类基本的生物学和心理学结构决定了,我们永远在乎同类的情感、同类的认可、以及同类的真实体验。”
在当下的市场氛围中,这一番话,似乎是在告诉所有人,AI确实该降温了。
即便是他自己,就算掌握了最前沿的AI工具,但受限于路径依赖的人类大脑,依然会感到力不从心。
社会对AI的适应速度,远比想象中慢。
而面对这种巨大的惯性,AI必须低头、减速。(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