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团购软件，你会发现深圳的科幻程度早已超乎想象。AI能实现的人类愿景，恐怕马斯克来了都得直呼“牛啊”。AI不仅在电脑里大杀四方，把程序员、美工、演员逼得灰头土脸，甚至连技师的手艺活，AI也把手从屏幕里伸出来，一把揽了过去。AI按摩、AI足疗、AI艾灸、AI美容……如果你觉得这还不够魔幻，那AI结节调理、AI前列腺调理又置于何地。鉴于我是女性，几个月前刚做了结节手术，没有前列腺方面的隐忧，没能替大家体验这两个项目。但我有幸体验了AI按摩、AI洗头、AI足疗、AI艾灸，还有高大上的AI智能舱（我更愿意称其为AI汗蒸），以下是本人亲历的第一手报告。
我的第一个体验是团购平台上普及度最高的AI洗头。提供这项服务的，是一家采耳店，位于大新地铁站附近的一个小区楼下。紧贴这家店的左右，分别是美容院、修脚店、养发馆、瘦身馆、牙科、理发店，短短几十米，从脚后跟到牙齿再到头发丝，包圆了全身上下每一寸烦恼。采耳店门口的小喇叭上，反反复复播放着“AI洗头九块九”。工作日的中午，店里没有顾客，守店的是个说话带点东北口音的大姐。听说我团购了“AI洗头”，她站起身拍拍门口的一张小床铺，让我躺上去。这张“床”就是店里的AI洗头机，门口放了两台。机器看起来跟理发店的洗头床相差不大，只是水池上扣着一个透明罩。大姐打开机器，水池内部装着一个黑色圆环，环内遍布出水孔，开始向外喷出细密的水流。“只有水洗功能，没有搓洗功能”，大姐提醒道。“一台机器四五万，老板很喜欢，不挣啥钱”，大姐很实在，也很佛系，没有半句推销的话术。她打开透明罩，把我的头摆正，再扣上面罩，我的脑袋后半边都被包裹在罩内。洗头机开始运作，轰轰隆隆的声音如同一台小型搅拌机，我想多问两句，但发现声音已经被盖住了。温热的水流开始不断往头上冲，后脑勺冲洗得最彻底，发际线附近起初是干的，不过冲洗久了也渐渐被浸湿了。偶尔有一点水冲进耳朵里，我的手伸不进透明罩，头也摆动不了，只能听之任之。如果说不完美，还是机器的声音太吵了。如此冲洗15分钟后，机器停止运作，大姐把我的头从水池里拔出来。我问有没有用洗发水，大姐说洗头机喷出来的水里自带洗发水。随后我躺到了一个自动吹风机下面。吹风机像个落地灯，风筒不会调整角度，只是一味地怼着头顶吹，四周照顾不到。过了一会儿大姐看不下去，过来抓着风筒，开始人工操作，体验瞬间又变回“人”的了。我问大姐这项目啥时候推出的，大姐一下子就猜出我不在附近生活。“这块的人都知道，都三年多了，我们开店的时候就有了”。果然是遥遥领先的采耳店，就是不知道三年前洗头机有没有被贴上“AI”这个标签。但无论如何，跟接下来的一连串体验相比，这绝对是最实诚、最不糊弄人，体验也最好的AI项目了。毕竟第二站，才是真正让人坐立难安的开始。
第二站体验的是AI能量舱，位于龙华红山片区的一家美容院，30分钟团购价30元。在团购平台上，“AI+XX舱”的项目名字都很唬人，包括但不限于AI能量舱、AI生物共振舱、AI中药熏蒸舱……价位参差不齐，既有19块9、30块的平民价，也有100多元的轻奢价。无论如何我也想不到，女店员刚把我带到AI能量舱旁边，就让我把衣服全部脱了，换上店里提供的一次性内裤。脱衣服？全脱了？不是吧？核磁共振也没有这么严谨啊？太尴尬了，尴尬得让人想逃离。我转头再看这台能量舱，像是一个巨大的长条盒子，盒盖掀开着。我赤身躺进盒里，店员再给我盖上盖子，这个观感越想越不吉利，接下来不会要鞠躬告别了吧。好在我是个“来都来了”的中国人，毕竟头顶着写稿的KPI，我钻进洗手间脱衣服。洗手间里放着两个泡澡桶，墙上贴着泡澡自诊指南，教人通过面色、汗液、“秘现”看亚健康状态：面黑是肾虚，面青是汗症，汗粘是湿气……一边是AI高科技，一边是传统养生秘术，真真是拳打马斯克，脚踢李时珍。一切准备就绪，我躺进舱里，女店员从门外走来盖上盖子。我只剩下一个脑袋露在外面。店员在盖子上按着不同的按钮，舱盖上的顶板发出暗蓝色的光芒，几盏嵌在顶板的灯，分别发出红光、紫光和绿光。店员告诉我，她将舱内下半边的温度调到了50度，上半边为30度，我身下的铺位还有按摩功能，在背部进行波浪形的滚动。从头到尾，没人跟我解释这个舱跟“AI”到底有什么关系，只强调舱内的红外线能杀毒。临走时店员倒是诚实，说AI舱就是店里用来引流的。看来客人引进来，店里也懒得给AI做包装了。热风袭来，我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的大鹅，被丢进了烤箱里。讲真，前15分钟的体感还不算差，毕竟有空调吹着，舱内干爽的热气还可以接受。但到了后15分钟，一切开始变得难以忍受，全身上下开始冒汗，汗越来越多，黏黏糊糊的汗水顺着皮肤往下淌，露在舱外的头上、脸上也开始滴汗，我如芒在背、如坐针毡，只怕自己被蒸熟了。到这儿我才反应过来，脱衣服没有什么高科技禁忌，无非就是为了不被汗浸湿。想到在36度的三伏天里，顶着大太阳来到空调房里受这份洋罪，我都要碎了。
第三站与前两家不同，它的招牌就是“AI机器人护理馆”，这在深圳并非孤例，在团购平台上搜一搜，以AI为主题的大保健商家不在少数。我去的这家AI机器人护理馆，位于东门一个老商场的一层。走进商场，空气里弥漫着地下商场常有的陈年酸辣粉味道，店铺临近门口，店面只有20平方米左右，是我体验过的最小的门店。店里只有一张床位，没有窗户，墙壁上贴着大大小小的AI康养海报，我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9张。老板是名50多岁的女性，正在给顾客做AI护肤项目。她手里拿着两个类似于refa按摩仪的手柄，在客人的脸上滚动。两个手柄连着一台小型美容仪，后来老板告诉我，这台美容仪的购入价要数万元。我问老板这个AI护肤项目的AI体现在哪里，老板沉思几秒，说可以靶向锁定皮肤问题，进行有针对性的护理……我不敢再为难老板。我打算体验海报上的AI艾灸项目，海报上一个类似于机械臂的仪器，在一名女性的背部操作，看起来充满科技感，广告词宣称具备“AI智能识穴功能”，单次体验价99元。店内的海报和我实际体验的AI机器人艾灸设备差异甚大。AI美容还在进行中，我需要等待半个小时。老板大概担心我跑路，让店里的男店员带着我做AI健康检测。男店员脸上挂着干掉的黑色面膜，打开了门口小桌上的一台显示屏。显示屏上方，“AI诊断”几个字赫然在目。摄像头先是扫描了我的舌苔，接着屏幕上蹦出了一连串问题，比如“最近是不是容易出汗”、“是否容易失眠”、“是否心烦焦虑”……在广东的三伏天，很难有人没有这些症状。为了给AI留下一个身强体壮的印象，我全部选择了否。随后店员给我手腕上扣上一个厚厚的圆环，这是把脉的仪器。左右手腕把过脉后，显示屏上判定我是阴虚体质，在一连串的健康分析和保养建议中，推荐我选择XX品牌的美容产品。AI护肤的客人终于离开了。老板让我趴在床上，推出了床尾的艾灸机器。说实话，看到机器那一刻我是失望的，它看起来更像个烧烤炉。老板和男店员往烤盘里放好艾柱。然后把盘子调整到我的腰部上方，接着塞给我一个遥控器。我可以调整温度。老板和店员走了出去，背部上方的温度越来越高，很快有灼烧感，我感觉从烤箱里钻出来，又上了烧烤架，我赶紧拿遥控器，调到温热的程度，开始熬时间，这个项目也要半个小时。我听到老板在微信上邀约客户，过了一会儿她告诉男店员，半小时后有个客户来做AI艾灸项目。从老板那里我得知，这台机器是她租的，租自珠海一家公司，月租金2400，购买的话价格是2万出头，租满一年送机器。“租更划算”，老板说。“可是买入价也就一年租金”，我说。老板笑笑不置可否，或许她也不确定这个AI项目能持续一年。30分钟满了。老板和店员进来操作机器。机器开始说话了，“全自动设备自动散热，不要切断电源”，这是整个服务过程中，我感觉最接近AI的一环。我在团购网站上看到，附近还有一家泡脚店提供AI泡脚服务。走进去后，店员告诉我，所谓AI泡脚，就是用店里的AI健康检测设备，扫描我的舌苔，测出我的体质（比如阴虚），再根据我的体质选择泡脚的草药包。店员强调她们的AI健康检测设备是广东某医院的合作项目，“医院也是用这个检测”。我看了一眼，也是个显示屏，跟上一家长得差不多，可惜连把脉功能都没有。店员又强调，要购买店里60分钟的泡脚服务，才有机会体验AI检测体质的服务，时间已接近晚上9点，此时我已被前面AI大保健搞得身心俱疲，只想赶紧回家，洗掉这一身的AI味儿。
几天后，我在龙岗平湖城中村的一家AI健康小屋里，体验到了另一种AI泡脚。这家店名为“XX AI健康小屋”。推开玻璃门，左侧墙壁上挂满了高大上的奖牌——“黑龙江省科学技术奖”，“国防科技进步一等奖”，“哈尔滨医科大学医疗新技术成果奖”……正对大门的墙边，则立着一台球型设备，外壁上写着“石墨烯太空舱”，舱门紧闭，一名客人正在舱内享受服务。团购平台显示，这台石墨烯舱提供热疗、五行音乐等服务，30分钟的服务费用为128元。靠近门口的房间里亮着灯，一名顾客刚刚体验过房间内的AI肩颈科技舒压项目，提供这项服务的按摩仪，看起来像一张单人床，只不过床头床尾多了按摩肩颈、头部、小腿的仪器。在团购平台上，这项服务体验45分钟的价格是83元。除了这些，店里还提供AI天眼健康检测、AI护眼仪等AI主题服务。我体验的服务，叫做“无水能量足疗”，30分钟收费30元。团购页面上介绍，这项服务原理是微电热疗，适合上班族放松。店员搬出一个电磁炉一样的设备，我的双脚放上去以后，店员提醒，双脚不要碰到一起，手也不要碰触脚部，我问她是不是担心导电，店员不置可否，只强调这台设备采用石墨烯加热。很快，我的脚底开始发热，感觉有细微的电流在皮肤内流过。相比在水桶里泡脚，这个体验不难受，也谈不上享受，就是你们都用过电热毯吧，把毛毯的触感想象成钢板，就对了。短暂体验几分钟后，我提前离开了。相比之下，我更喜欢接下来的AI推拿项目。我在竹子林片区的一家中医馆内体验到了AI推拿服务，30分钟收费49块9。这家中医馆内有大大小小60多间诊室。按工作人员的指引走到诊室门口，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女孩正在揉面，我问女孩“揉面团干啥，也是做理疗吗”，女孩说“是，做面灸，放在肚子上热敷的”。我顿觉这趟来着了，真是开了眼。诊室面积很大，室内用帘子隔起数张床位，靠角落的帘子里冒出团团白烟，空气里弥漫着烟熏火燎的艾草味，护士说这是在做火龙灸。走廊里贴着“针灸美容”、“火龙罐减肥”等宣传海报。护士安顿好面团，把我领进另一个大诊室，墙角的床位旁，站着这台AI推拿仪器。一支折叠起来的机械臂，装在一个长方体身体上，机身上印着“XX Robot”的牌子。此时此刻我内心是激动的，这趟体验之旅，好歹是享受上了机械臂。护士让我躺在床上，在我的腰上涂满了护肤油，然后开始坐在机器前操作，如同在操作一台小型挖掘机，她的手指在机器的屏幕上摁来摁去，机械臂在我的背部上方，伸展开来左右腾挪。机械臂直接跟皮肤接触的位置，有几个如棋子一般的黑色触角，我让理疗师把温度和力度都尽量调低，触手像一个温暖的大巴掌，在我的腰部到背部不断变换位置，轻柔地按压滚动，很舒服，但不知道有什么疗效。做完理疗后，机器屏幕上还显示出理疗前后的背部热成像。其实这趟体验之旅谈不上顺利，中间也是磕磕绊绊。团购平台上的AI大保健项目，一部分已经名存实亡了。我最先看中的南山高新南片区一家店的AI推拿按摩舒缓服务，价格100多元。团购页面上，其中一条评价是“机器人按摩得很舒服”，页面上的配图显示，这家店名为“春X AI健康生活馆”。我正打算下单，发现付款按钮已经失效，再往下拉，才发现店名已经变成了私房菜馆。之后我又来到大学城片区的一家AI养生馆，团购平台上显示这家店提供AI智能全身灸，团购价只要39块9，付款按钮也没有失效。我按地址找过去，发现是一家美容院。打电话一问，AI养生馆的店主说他不干了。此外，我还买过某美容院的AI皮肤检测，只花了六块9。这家店位于宝安一个高端商场内，美容、SPA服务的单次价格在500元到1000元之间。我在店里等了四五十分钟，美容师终于把我领到小床旁，然后出门去调试设备。几分钟后，她回来告诉我，AI测肤仪器打开了，但她不知道如何远程联网，店里会操作AI测肤仪的，是两名主管，她们当天都不在，我得等到下周的“科技日”再来。不会操作机器的也不止这一家，我曾经电话询问过另一家美容店的AI按摩服务，对方同样告诉我，会操作机器的同事不在。一番体验下来，我发现进入任一家店，都没有人会跟你解释AI项目的保健原理和妙处，或许是商家自己都觉得太扯，或许他们默认这就是一种心照不宣：我们知道他们在搞噱头，他们也知道他们在搞噱头，他们知道我们知道他们在搞噱头……但转念想想，实体店这几年的日子并不好过，有的苦苦支撑，有的关店离场，大多数人谋生越来越难。九块9、二十九块9的AI噱头，说到底也就是讨口饭吃，太多刻薄的话，也不太好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