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股市、美债和美元构成的“不可能三角”中，究竟谁将成为牺牲品？面对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的直接干预——宣布将长期国债回购规模至少翻倍至40亿美元——市场做出了教科书式的反应：30年期美债收益率单日重挫逾9个基点，创下近半年最大跌幅，美股三大指数亦小幅收涨。然而，最耐人寻味的是，美元指数跌破99关口，而现货黄金强势突破4500美元，比特币更是飙升突破68000美元，创下3月以来最大单日涨幅。这不禁让人猜测，市场是否正在押注美元新一轮走弱？
这并非贝森特首次亲自“救火”。短短一个月内连续两次下场，足见长债利率飙升已触碰到美国财政的敏感神经。当30年期美债收益率攀升至5.32%，创下2007年以来新高时，美财政部不得不启动“以新换旧、以短换长”的翻倍回购操作，试图通过注入流动性来压制长期利率。为了配合这一行动，舆论造势可谓煞费苦心。先是放出资金精准抄底长期美债ETF的消息：周二Pimco 25+年期零息美债ETF单日净流入1.23亿美元，创下历史纪录；iShares 20年期以上美国国债ETF亦流入5.29亿美元。紧接着，彭博社报道称，亿万富豪肯·费舍尔似乎正在押注期限最长的美国国债将会上涨。报道指出，近期有40亿美元流入iShares 20年以上国债ETF，同时有40亿美元流出iShares 7-10年国债ETF，极有可能是费舍尔旗下机构所为。分析师指出，费舍尔投资公司作为该基金最大的机构股东，持有接近150亿美元的份额，拥有如此庞大的单一仓位，完全有能力在短期内制造出40亿美元的流出。这种套路，在2023年10月30年期美债收益率突破5%时曾成功奏效，彼时比尔·阿克曼一句“已清掉长债空头仓位”，成功将利率从高位摁下。
然而，本轮行情诡异之处在于，虽然美债和美股确实上涨，但黄金和比特币的涨幅更为刺眼：现货黄金盘中突破4500美元，全球最大黄金ETF SPDR单日持仓跃升9.41吨。不可否认的是，黄金和比特币的大涨，是对美财政部所谓“翻倍回购长债”策略的否定。华尔街直接撕下了美国政府的遮羞布，认为贝森特救美债实际上就是在放弃美元。花旗更是直接喊出“强烈看多黄金”的口号。
当下美国长债利率居高不下的困境，远非美伊冲突引发的通胀预期或天量AI资本开支分流等理由所能完全解释。要看清全貌，必须将目光拉回那个史无前例的“大放水时代”。2020年至2021年，是人类货币史上规模最恐怖的流动性洪峰。仅四大央行合计扩表就达11至12万亿美元，若算上全球主要央行，释放的基础货币约在15至20万亿美元之间。在货币乘数加持下，推动全球M2增量估算高达50至80万亿美元。这笔天量流动性将美元资产推向了历史极值——美股总市值从2019年的约30万亿美元飙升至如今的77万亿美元，美债总市值也从21万亿美元膨胀至40万亿美元。美股与美债合计吞噬了超过60万亿美元的增量资金，成就了美元资产过去五年的“造富神话”。然而，成也流动性，败也流动性。任何资产要持续上涨，都需要源源不断的接盘力量。一旦新增流动性不足，庞然大物便会在存量博弈中剧烈震荡。
如今，讨论美股和美债，本质上是在追问一个问题：站在历史极值之上的美元资产，还能否吸引足够多的全球增量资金来维系这场游戏？美元资产正陷入一个危险的三角困境：巨额财政赤字要求美国持续大量发债；通胀粘性和供给压力迫使长债利率居高不下；高利率又反过来加重偿债负担，削弱经济活力。这三者相互制约，导致本轮美债表现异常：在息担忧缓解的情况下，2年期美债收益率如期下行，但10年期和30年期美债收益率持续上行，尤其是后者。这本身释放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市场正在为美国财政的可持续性定价，而非仅仅为货币政策定价。我们不能再忽视那个沉默的“房间里的大象”——美元流动性正在枯竭。自2022年全球央行激进加息缩表以来，美元流动性的紧张已频频亮起红灯。最直观的指标是，美联储隔夜逆回购协议使用规模在今年已基本清零，这意味着金融市场中的“冗余资金池”已经见底。屋漏偏逢连夜雨，美国财政部三季度迎来了发债高峰期。据借款咨询委员会公布的计划，2024年三季度将净发行美债7390亿美元，四季度再增6280亿美元。美国财政部借来的钱流入TGA账户，会直接从银行体系抽走准备金。截至8月12日，美国银行准备金环比锐减492.9亿美元，而TGA余额则飙涨566亿美元。
这种直接的“抽血效应”正在形成一个危险闭环：美国国债吸收大量资本→市场可用流动性下降→企业和消费者融资成本上升→经济需求减弱→真实利率因财政挤占而维持高位→金融条件再次收紧。更令人担忧的是，美国财政部报告显示，2027财年和2028财年的资金缺口将进一步扩大，美债供给洪流才刚刚开始。知名科技商业战略分析师本·汤普森曾以19世纪的铁路史类比当下，当年的铁路狂热曾吸收天量资本，最终却因新增资金无法覆盖巨额维护成本而引发灾难性泡沫。他指出，AI发展的当下瓶颈并非算力或电力，而是资金。全球资本并非愚蠢。事实上，全球主要主权债券自2020年以来持续走熊快6年了，资本坚定选择“逃离美长债、涌入美股”。然而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全球资金担心美国政府，相信美国企业，这条钢丝绳能走多久？全球债市收益率飙升至数十年高位，本质上正是这轮“大放水”的滞后代价——通胀黏性、财政赤字失控、债务供给洪峰，正通过债券市场完成了“清算”。那么，那膨胀得更剧烈的权益资产，能逃过一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