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 10 月 21 日，当 OpenAI 发布自研的 AI 浏览器 Atlas 时，全球科技媒体的头条充斥着同一个词汇：“Chrome 杀手”。这被视为拥有八亿周活用户的 OpenAI 首次在入口级产品上的出手，许多人坚信，统治互联网三十年的浏览器行业，终于迎来了换代时刻。甚至 OpenAI 即将发布浏览器的消息，在硅谷引发了一场抢发潮：为了不被 OpenAI 的产品淹没，许多致力于开发 AI 浏览器的创业团队选择提前发布产品，从而促成了 2025 年 AI 浏览器领域的一阵热潮。
然而，仅仅 292 天后，也就是 2026 年 8 月 9 日，Atlas 停止了运行。在这 292 天里，Chrome 的全球市场份额依然维持在三分之二左右。而在“围攻”者这边，Arc 停止更新，Sidekick 关停，The Browser Company 被收购，如今连 OpenAI 自己也收手了。挑战者们排着队退场，而被围攻的一方甚至来不及打一场像样的反击。
在过去的一年中，AI 浏览器的退场呈现出四种姿态。Arc 的姿态是停更：2025 年 5 月，The Browser Company 创始人 Josh Miller 发公开信宣布停止开发这款明星产品，全员转向 AI 浏览器 Dia。Sidekick 的姿态是被吸收：团队同月被 Perplexity 收编，8 月产品关停，打开其官网会直接跳转到 comet.perplexity.ai。The Browser Company 自己的退场是卖身：同年 9 月，Atlassian 以 6.1 亿美元将其收购，这笔交易被视为一次体面的退场。而 Atlas 则是这四种死法中最干脆的一种：直接关停。它存活了 292 天，始终只有 macOS 版本，没等到 Windows，也没等到手机版。在它的帮助文档里，OpenAI 留给用户的最后一条指引是：请在 8 月 9 日之前，把书签导出为 HTML 文件。一家立志重新发明浏览器的公司，留给用户的最后一课，竟然是教用户如何打包迁移回 Chrome。
01 Chrome 没有反击
过去这一年，被“围攻”的 Chrome 过得相当安稳。虽然不同统计机构的数据略有出入，但其全球市场份额始终稳定在三分之二上下，过去一年的波动从未超过两个百分点。反观挑战者这边的数据，一直并不好看：过去一年所有 AI 浏览器加在一起，在市场份额统计中连 1% 都凑不齐，根本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a16z 在今年 3 月发布消费 AI 应用百强榜时，干脆将 AI 浏览器产品整体排除在外——理由是它们在传统流量统计里根本测不出来。就连用户最多的 Comet，月活也仅在千万量级，Atlas 的数据还要更少。Atlas 背后是一个拥有八亿周活的 ChatGPT，但这八亿人的入口漏下来的用户，也不过千万量级。
为什么 AI 浏览器撬不动 Chrome 的用户？第一重阻力是习惯的成本。用户更换浏览器，意味着迁移书签、密码、插件、支付信息，重新适应每一个交互细节——而在 Chrome 里装一个 AI 插件，只要点两下。挑战者要求用户搬家，守成者只要求用户开扇窗，这场竞赛从一开始就不对等。浏览器巨头深谙这个道理：为了守住苹果设备上的默认搜索位，谷歌每年需要支付给苹果约 200 亿美元。这恰恰说明了入口生意的本质是分发，而非产品，三十年来皆是如此。
第二重阻力是移动端的缺席。这一批 AI 浏览器几乎全员桌面优先，Atlas 更是到死只有 Mac 版。而浏览行为的大盘早已在手机上——你很难围攻一座你根本没去过的城。最致命的一重打击是：大厂的吸收与转换速度，已经反过来超越了创业团队的创新速度。去年 9 月，Gemini 进了 Chrome，Edge 里的 Copilot 模式也在同一时期铺开。挑战者花半年打磨出的卖点，侧边栏问答、页面总结、代理执行，大厂只需一次版本更新就变成了自己的功能。虽然在 AI 产品风起云涌的近两年，“创新者的窘境”这个词已被用滥，但它有个常被忽略的前提是：在位者通常因为怕创新伤害老业务而不敢跟进，挑战者才有窗口。这一次，浏览器本身不直接赚钱，AI 功能伤害不了任何巨头本身的老业务，于是在位者跟进得毫不犹豫。窗口从一开始就不存在。Chrome 赢得连仗都没打，它只是把 AI 变成了一个设置项，就拆掉了这些 AI 浏览器最引以为傲的护城河。
02 是功能，不是目的地
但 AI 浏览器这个赛道并非完全一片狼藉，毕竟名单上还有幸存的名字。如果你仔细观察它们的活法，会发现另一件事：Comet 背后是 Perplexity 的订阅生意，这款浏览器后来干脆向所有用户免费开放，本质是给主业获客。Dia 背后是 Atlassian，浏览器成了办公套件的延伸。Opera Neon 收 19.9 美元一个月，靠的是 Opera 二十多年的老底子。再小一点的 Strawberry 等产品，靠的是风投的钱——瑞典的 Strawberry 今年刚融了 600 万美元种子轮。没有一个幸存者，是在靠“浏览器本身”赚钱。浏览器要么是获客手段，要么是功能载体，要么是别人业务版图里的一块拼图。
这几乎是对“独立 AI 浏览器”这个品类最彻底的否定——不是没人做得好，是它从一开始就不是一门好生意。顺着这条逻辑往下推，幸存者们的终局大概率也不是死掉，而是被各自的母体收编成一个功能。浏览器这个品类会一直在，“AI 浏览器公司”不会。这个终局，国内其实提前演过了：从一开始就没人另起炉灶。夸克在阿里手里长成了 AI 工作台，QQ 浏览器接入混元往办公助手走，360 把 AI 塞进了安全浏览器——全是存量产品加 AI，没有一家大厂公司为 AI 专门造一个新浏览器。
幸存者们用活法证明的事，被最不缺钱、也最不信邪的 OpenAI 在关停公告里一语道破：AI 浏览器应该是一个功能，不是目的地。这句话倒是很适合给 AI 浏览器充当墓志铭：过去一年，为浏览器这个方向付出最多的就是 OpenAI 自己——组建团队、发布产品、顶着“Chrome 杀手”的期待跑了 292 天。现在它亲口承认，方向本身错了。OpenAI 关掉 Atlas，不是一次产品失败，是一整条路线的失败。
但 OpenAI 显然没有放弃入口，只是这份野心已经找到了新的载体。Atlas 的能力被拆成两份：一份进了 ChatGPT 桌面端，包括那个能替你操作网页的云端浏览器；另一份做成了 Chrome 扩展。入口之争仍然没有结束，它只是离开了浏览器这个壳。下一场较量比的不是谁的标签页更好看，而是谁能替用户把事办了——在那个战场上，对手还是谷歌，武器换成了 agent。围攻者的新住址，是 Chrome 应用商店。关停之后，Atlas 的用户会带着导出的书签各回各家，其中大多数人的目的地，还是自己最熟悉的 Chrome。而对 AI Agent 浏览器用户来讲，这一年的经验教训总结下来其实只有一句话：不用为 AI 搬家，装个插件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