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一整天,社交媒体都在热议1024程序员节,甚至有人戏称这可能是“最后一个”程序员节。恰逢周六,微博话题“今年程序员节自带休息日”引发了共鸣,配文提到AI工具分担了重复编码工作,让程序员终于能过一个不被紧急需求打断的节日。Insta360连续第五年赠送黄金键帽,今年新增了一颗F5键,寓意不断刷新迭代。颁奖现场,一位年轻同事半开玩笑地说:“今年的黄金键帽,应该发给AI。”某机构的节日推文则直言不讳:“今年程序员节,我们扩招了,会指挥AI做东西的,也算程序员。”在小红书上,一位程序员在“古法编程时代”的标签下清理旧书,《图解HTTP》三块钱一本,算法书十块。另一条帖子标题是“程序员的书,多抓鱼都不收”,但卖出去的最贵的一本竟然是《人月神话》。一个节日,被放了假,被扩了招,连它的“圣经”都在二手市场上打折。节日通常不会死于被取消,而死于没有人再需要它来确认自己是谁。
01 从码农的暗号到所有人的节日
1024从来不是一个官方节日。它的远亲是俄罗斯2009年定下的“第256天”程序员节,传入中国时因为闰年日期飘忽,被换成了更好记的2的10次方。大约从2015年起,10月24日成了约定俗成的“程序员节”。这是一个只有圈内人才懂的暗号,和它一起长大的,是一整套自嘲。2006年前后《IT民工》在网上流传,2009年到2012年“码农”迅速扩散,再往下还有“码奴”、“码畜”。自嘲的前提是门槛,拿着比同龄人高一截的工资、干着外人看不懂的活,才有底气管自己叫农民工。2021年人社部把软件从业者归进“新生代农民工”的统计口径,程序员们刷屏转发“码农真成农了”,语气里更多的是乐,不是愤怒。
然后,这个暗号被请出了圈子。2020年,CSDN在长沙办了第一届1024程序员节,院士开场;2023年上了央视,2024年微博话题阅读量达到40.7亿次。有意思的是,这个节日的宣传语一直在变化。2023年,长沙大会第一次把重心从开源转向人工智能。2024年,中国软件行业协会主办的程序员节,主题已经变成“AI如潮水向未来,共命运不得不AI”;长沙大会开幕式上,CSDN创始人蒋涛现场演示的,是用自然语言让AI写代码。到了今年,大会改名“1024程序员日暨AI构建者大会”,主题是“人人皆可Build”,开幕式上坐着的是几家机器人公司的创始人。“构建者”比“程序员”宽得多,那条“扩招”推文里列出的新程序员作品,有消费冷静期提醒、衣柜穿搭生成器、能请李白陪你聊天的程序,做它们的人很多一行代码都没手写过。AI编程工具也把这一天当成拉新节点,ZCode送5亿Token,TRAE签到抽奖,官方公示92.5%的结果是一张10元券。收编让节日的圈子变大了,AI让圈子大到几乎没有边界。一个对所有人开放的节日,其实就不再属于任何人。
02 最倒霉的一届计算机学生
2021、2022年入学的计算机专业学生,今年毕业时自嘲是“史上最倒霉的一届”。入学时满眼是水果日和几轮面试就能拿到的offer,毕业时却发现几乎没人愿意招初级员工。数据站在他们这边。斯坦福的研究显示,美国22岁到25岁软件开发者的就业人数,比2022年底的峰值少了将近20%,资深开发者却基本稳住。国内,麦可思的就业蓝皮书里,计算机类专业首次跌出本科绿牌专业榜和高薪专业前十;脉脉的数据显示,后端开发岗位需求降了41%,AI岗位却涨了7.9倍。被抽走的不是整架梯子,而是梯子最下面那一格。最有说服力的样本,来自一家把AI编程做到极致的公司自己。Anthropic本月中旬发布了一份关于自身用工变化的报告。从2025年初到现在,初级员工在技术部门中的占比从21%降到了14%;在新招的技术员工里,初级岗的占比从27%掉到了9%,砍掉了三分之二。
不同的声音当然也有。亚马逊CTO Werner Vogels前几天在深圳接受采访时说,亚马逊招聘初级工程师的数量“与过去一样”,新人要学的是和别人协作、理解一个跑了二十年的系统,以及判断哪些AI生成的代码需要仔细检查。他还提了一个概念,叫“验证债”。AI生成了代码,但没人确认过它对不对,这部分就像技术债一样欠在那里,团队甚至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问题。但即使在他的叙述里,新人的价值也已经从“写代码”挪到了别的地方,挪到了验证、协作和判断上。那些留下来的人,工作本身也变了。今年9月,Ruby on Rails的创造者DHH在奥斯汀的Rails World大会上宣布了一件事,他的公司37signals不再把手写代码作为开发软件的常规方式。他给这件事起的名字叫“Pencils down”,放下铅笔。这位曾经说过宁愿退休也不愿把键盘交给AI的人,在台上问观众,还有多少人在大量手写代码。举手的只有五个人。国内的程序员也在经历同样的转变。一位在大厂做后端的工程师说,过去他一天六七成的时间在写代码,剩下的时间确认需求、做设计、查问题。AI进入工作流之后,这个比例完全颠倒了过来。一位博士生回忆,两年前他打开AI编程窗口时还得躲着实验室师兄们的视线,因为“用AI显得能力不足,像是在偷懒”。现在他主动推荐给师兄们用。那么,今年1024恰好落在周六,程序员们终于能休息一天,这是好消息吗?Anthropic那份报告里还有一组数字。今年3月,公司内部Claude智能体的工作时长第一次超过了人类员工。到8月,员工指挥的智能体工作时长,已经是人类自己的6倍。报告里描述的工程师日常,是同时开着好几个编程智能体的终端,在十几个上下文之间来回切换。后台数据显示,交互式智能体会话里大约80%的时间处于空闲状态。不是模型跑得慢,是它们在等人类给下一步指令。写代码不再是瓶颈,人的注意力才是。微博上说,AI替程序员守住了这个休息日。这话不算错,只是可以换个说法。今年的1024不用加班,是因为加班的已经换成了AI。程序员正在从“写代码的人”变成“审代码的人”、“给AI派活的人”、“为结果签字的人”。这些工作都很重要,有的甚至比写代码更难。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不太需要“1024”这个暗号。
03 曾经的计算员
一个职业的名字和它实际干的活脱钩,这种事在历史上发生过。而且上一次,恰好也和“计算”有关。在电子计算机出现之前,“computer”是一个职业。这个词指的是人,具体说,是专门做计算的人。19世纪末,哈佛天文台雇了一批女性,逐张分析星图照片,她们被叫作“哈佛计算员”。二战期间,美国航空咨询委员会在弗吉尼亚州兰利的实验室,雇用了数百名女性数学人才,手工计算风洞数据和飞行轨迹。其中有一个隔离的部门,叫“西区计算组”,全部由非裔女性组成。1945年,世界上第一台通用电子计算机ENIAC在宾夕法尼亚大学建成。负责让这台机器跑起来的六位女性,就是从当时专门计算弹道表的人工计算员里挑出来的。她们成了历史上第一批“程序员”。西区计算组的负责人多萝西·沃恩,在1950年代末看到IBM的电子计算机运进兰利时,做了一件事。她自学了FORTRAN语言,又带着手下的计算员们一起学。机器接管了计算,她们转身成了给机器写程序的人。1958年,西区计算组解散。不过人工计算员并没有一夜之间消失。1962年,宇航员约翰·格伦准备乘“友谊7号”完成美国第一次载人绕地球轨道飞行。轨道已经由IBM计算机算好了,但格伦不放心,他点名要西区出身的数学家凯瑟琳·约翰逊把数字手算一遍。按照流传最广的说法,他的原话是,如果她说数字没问题,我就出发。机器负责算,人负责为结果签字。六十多年前的这一幕,和今天工程师逐个审阅智能体输出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computer”这个词留了下来,但它指的东西彻底换了,从一群坐在桌前拿着计算尺的女性,变成了一台机器。那个职业没有被宣布消失,它只是被自己的工具吞掉了名字。今天没有人庆祝“计算员节”。不是因为计算不重要了,而是因为计算已经无处不在,重要到不再需要一个专门的人群去代表它。程序员这个职业,本身就诞生于上一个职业被稀释的时刻。现在轮到它自己了。你可以从命名的变化里看到苗头。2024年,一家叫Cognition的公司发布Devin,宣传语是“第一个AI软件工程师”。之后几乎每家大厂都推出了自己的“AI程序员”、“编程智能体”。字节的TRAE社区今年的1024活动标题是“致敬真正的AI Engineer”。“程序员”这个词,正在像当年的“computer”一样,从人身上慢慢挪到工具身上。而人这一边,名字也在变。“构建者”、“AI工程师”、“智能体管理者”、“FDE”。脉脉的数据里,现场部署工程师这个岗位的招聘量同比涨了15倍。没有一个新名字里带着“码”字。所以回到开头那句话。今年的1024会是最后一个程序员节吗?大概率不会。明年10月24日,长沙智谷还会亮灯,大厂还会发键盘,AI编程工具还会在这一天送出几亿Token。这个节日会继续存在,而且可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热闹。只是热闹的主角换了。它会变成一个属于所有“构建者”的节,一个AI工具的营销节点,一个地方产业的年度名片。那个最初靠自嘲凝聚起来的小圈子,那群因为懂1024为什么好笑而彼此心照不宣的人,会慢慢发现,这个节日已经不需要他们来确认身份了。就像多萝西·沃恩那一代人,最后没有守住“计算员”这个名字,却成了最早的程序员。今天在屏幕前同时盯着六个智能体终端的人,未来会被叫作什么,现在还没有答案。能确定的只是,1024依然是2的10次方,这个数字不会变,变的是谁还需要它来证明自己。
